明明只是一场游说,萧恒却像是笃定了她会做出何种抉择,眼神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晏宁始终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看着他,眼底仍残存着些许犹豫。
“孤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
留下这一句半是胁迫的忠告后,萧恒便蓦然转身,毫不迟疑地走出了佛堂。
他走后不久,守在门外的清霜就走了进来。
或许是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清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闷。
“你都听见了?”
抬眸的那一刻,晏宁水润的眼眸里溢满了赤诚。
清霜没有答话,却在她的注视下默默地点了点头。
彼时房门虚掩,她又是习武之人,本就耳聪目明,自是一字不漏地全听了去。
看着她略显尴尬的神情,晏宁心口一紧,当即参悟了萧恒的用意。
他明知清霜就在门外,却不加掩饰地说了那样的话,想来就是为了离间她和萧御。
可他这么做,与当面宣战又有何异?
他就一点也不怕萧御会反吗?究竟是什么样的布局谋略才会给他如此大的自信?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萧恒,可现在看来,萧恒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不可测。
想到此处,晏宁眸光一敛,淡淡说道:“你听见了也好,那就劳你给王爷传个迅吧。”
看着她寂寥的神色,清霜眉心一凛,沉重地颔首回应。
“请你再替我带句话。”
闻言,清霜心头一震,随机敛眸道:“县主请说。”
“我想见王爷一面。”
“属下明白了。”
尽管不明白晏宁想做什么,清霜仍是毫不迟疑地应下了她的请托。
***
午后热浪翻涌,蝉鸣不断。
回到厢房后,晏宁就伏案抄起了佛经,直到暮色昏沉,青橘捧来晚膳时,她才缓缓搁下手中的狼毫笔。
寺中饮食清淡,她又心事杂乱,故而只随意吃了几口,就意兴阑珊地撂下了筷子。
收走碗筷后,青橘忐忑地问起了站在廊下的青杏。
“县主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在生我的气吗?”
青杏扭头看了眼微敞的房门,郁郁地叹了口气。
“县主从佛堂回来后就有些不大高兴,想来并不只是因为你。”
“若不是为我,还能是为什么?”
听着青杏低落的语气,青橘不禁有些自责。
“从前县主有什么心事都会告诉你我,可现在她什么也不肯说……”
“她不说,我去问清霜就是。她一直守在佛堂里,县主的事,她再清楚不过!”
见她要走,青杏不安地扯住了她的衣袖:“你别去……”
“你拦着我做什么?”
对上青橘疑惑的眼神后,青杏为难地说道:“县主不想说的事,清霜又怎会告诉你?”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县主,可咱们能力有限,就算知道了,也什么都做不了。还是别让清霜为难了吧!”
听着她语重心长的劝说,青橘憋闷地咬住唇,终是怅惋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也对,县主不想说,我就是问了,清霜也不会告诉我……”
“好了,别再想这些了,快把碗筷送去洗吧。要不一会儿遇上暴雨,又该误事了。”
闻言,青橘抬头看了眼布满阴霾的天空,乖觉地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
说罢,她就捧着餐盘快步离去,消失在了苍茫的暮色里。
夜色降临后,感业寺里果然下了一场暴雨。
帘外大雨如注,瓢泼的雨水击打着瓦片,不断地发出噼啪的响声,扰得人心中烦闷。
青杏催了好几回,晏宁才丢下手中的书册去就寝。
烛火被吹灭后,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听着窗外的雨声,晏宁落寞地叹了口气。
雨下得这样大,他还会来吗?
第39章 示威
◎谁才是这府里真正的主子◎
在重重心事的压迫下,晏宁几度辗转,却始终了无睡意。
今日之前,她还有着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自信,可此刻面对萧恒的转变,她却陷入了深深的无力。
或许她从未真正看透过萧恒,才会在失望之后倍感心惊。
她一早就知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却没想到一开局就是这样的残酷。
萧恒的利诱不过是颗裹着糖衣的毒药,什么天高海阔,自由无拘,真杀了萧御,她也只会害得晏氏一族全体赴死。
可若是什么也不做,皇室和萧恒如何能容得下她?
就在她忧思难安之际,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响,一阵低沉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晏宁心口一紧,当即抽出了藏在枕下的金钗。
可当她攥紧金钗,准备刺向来人时,一道熟悉的嗓音却骤然飘至耳畔。
“醒了?”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晏宁就认出了他。
“是你?”
听出了她话中的惊异,萧御眸光一敛,轻声说道:“清霜就在门外,除了我,没人能悄无声息地进来。”
或许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晏宁心弦一松,颤颤地将金钗放回了枕下。
“你找我来可是要商议萧恒的事?”
明知她惊魂未定,萧御却没有给她太多松缓的时间,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就抛出了心底的疑问。
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开门见山地问话,晏宁先是一怔,良久才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听着她低落的语气,萧御不禁有些惊讶。
先前局势再难,她也会冷静地思考对策,可眼下不过是错估了萧恒,她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如此自乱阵脚,真是形式所逼,还是她受萧恒影响太大?
“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见他沉默不语,晏宁心口一窒,歉疚地垂下了眼眸。
她以为自己能掌控萧恒,能借他之手,逼皇帝将婚事提上日程。可没想到萧恒的城府远超她的预料。
如今落得进退维谷,皆因她作茧自缚。
望着她自厌的神情,萧御心弦一紧,胸腔内压抑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片刻之后,他生生压下心间的那口郁气,沉声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纵有百般谋算,我也并非毫无准备。”
闻言,晏宁眸光一震,惊异地抬起头来:“你已经有对策了?”
萧御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且答应他,我自有解困之法。”
见他不愿多谈,晏宁只能咽下心中的疑惑,垂首敛眸、低声应下。
“法事已了,此地不宜久留。你最好早些回府,免得再生事端。”
纵然心中郁闷,萧御仍在临走前留下了一句关切的叮嘱。
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晏宁凝重地颔首回应,“你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回去。”
就算没有他的提点,她也会早些回去,好为父亲的大婚做些准备。
听了她的答复,萧御眉心一松,当即站起身来。
“往后若有急事,可去漱玉斋寻我。”
说罢,也不等晏宁回应,他便俐落地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木门缓缓合上。寂暗的厢房里只剩下一缕浅淡的松香。
望着紧闭的门扉,晏宁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漱玉斋,上京城中最大的书画铺。
若她没有记错,这间铺子的东家乃是江南富商沈延年。
沈家富可敌国,连皇帝都要给他几分薄面。这样的人居然也会为萧御所用?
恐怕早在进京之前,他就已经开始了布局。
所以他才会无畏于萧恒和皇帝的算计。
他不过虚长萧恒几岁,就有这样的城府和谋略,既让人佩服,也令人心惊。
夜雨淅淅沥沥,直到天明才渐渐停息。
用过早膳后,晏宁拜别了住持,又去大殿添了两百斤的香油钱,这才领着青橘等人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窗外林木茂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属于雨后的清新。
可晏宁心事重重,没有半分赏景的情致。
若是以往,青橘定会想方设法地去宽慰,可经历了那日的呵斥,她再也不敢轻率地询问,只能焦灼地看向青杏。
到底是相伴多年,不过一个眼神,青杏就看懂了她的心思。可这一次,她没有善解人意地开口劝慰,而是无力地摇头否决。
见状,青橘苦闷地低下头,烦躁地抠着指节。
她很想不管不顾地问出心底的疑惑,问县主为何不像从前那样,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是因为有了能力更强的清霜,所以她就不再倚重自己了吗?
可她自小就在县主身边长大,虽不如青杏稳重,却胜在机敏俐落,县主也曾说过,最喜欢的就是她这份机灵和率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