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梦兰懵懂地点了点头,扬声对车夫喊道:“老伯,掉头去朱雀路。”
***
一阵风起,吹动了垂落的帘幔,照进了一束金色的霞光。
沉闷的气氛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捂得人喘不过气。可偏偏,约她上车的萧御什么也不说,只沉默地抿着唇。
在心底挣扎良久后,晏宁只能率先开口:“不知王爷有何赐教?”
她问的小心翼翼,却还是招惹了他抑制已久的怒气。
“你足智多谋,哪里还需要本王赐教?”
瞥见他燃着怒焰的眼眸,晏宁呼吸一滞,蓦然垂下了眼帘。
这一声饱含讥诮的质问倒是让她明白了他汹涌的怒气由何而来。
她眸光一转,倏然看向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不出此下策,又怎能引蛇出洞?难道王爷想让我坐以待毙吗?”
面对她毫不示弱的反问,萧御半眯着眼,眸中已然暗潮汹涌。
好一句坐以待毙,可她兵行险招,但凡有丝毫差错,和自寻死路又有何分别?
似是读懂了他眼底的苛责,晏宁眸光一闪,顿时放柔了语调:“王爷觉得我行为冒失,可若不这么做,便无法摆脱眼前的困局。”
“只有将事情闹大,让满朝文武都瞧出他的心思,这场暗杀才会停止。而我若能活着与你成婚,你便多了几分离开上京的可能。”
说罢,她凝眸注视着萧御,却并未得到任何回答。
没有设想中的理解,也没有任何共情。漫长的对视中,她忽然发觉,眼前的盟友竟像皇帝一样,深奥难懂、喜怒不明。
后来,还是她扛不住那充满压迫的目光,挫败地垂下了眼眸。
“我知道以身犯险并不可取,可今日是我最好的机会。寄畅园里鱼龙混杂,想必明日一早,我遇刺的消息就会传得人尽皆知。”
“一旦事情在民间传开,皇家必会遭受非议,御史台的那些大人定会奏请皇上严查此事,届时他唯有推人出来顶罪才能平息风波。”
听着她条理清晰的推论,萧御眸光一阖,并未开口接话。
见状,晏宁悄然抬眸,眼底闪动着一丝雀跃的光芒。
“王爷不妨猜一猜,皇上会推谁出来。”
看着她的慧黠的眼神,萧御唇角一牵,露出了一抹轻慢的笑:“弃车保帅,除了皇后还能是谁?”
见他如此笃定,晏宁眼波一转,轻声试探:“或许是谢家呢?”
“谢璋统率三军,是难得一见的将才,他不会蠢到自断臂膀。而张家日渐式微,早已失去价值。故而,想杀你的人只能是皇后。”
萧御眸光微沉,眼底迸射出强烈的肃杀之气。
前世,他被禁锢皇陵不久,北凉便率军来犯。曾有朝臣上书,想让他戴罪立功击退敌军,可萧策却力排众议,让谢璋领兵出战。
一年后,在将士们的奋勇拼杀下,战事终于结束。军队班师回朝后,被封为骠骑将军的谢璋却诬告他的旧部下通敌卖国。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他在燕州的旧部被杀得一干二净,经营了多年的藩地全都落入了谢璋之手。
皇陵的地牢暗无天日,消息传来时,他恨不能活剥了萧策和谢璋。
无数个日夜里,他怨天道不公,恨皇家无情,也怪自己没有防人之心,连累了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将士。
看着他眼底越积越深的戾气,晏宁呼吸一滞,不安地捏紧了指尖。
皇帝想要杀他,他自然充满了怨恨。可为何,他的恨意中会带着那样深沉的悲凉?
她不懂,也不敢问,只能暗暗心惊。
车内的气氛几乎陷于凝滞,车窗外却不时传来贩夫走卒的叫卖声。
街上的热闹与车内的沉闷格格不入,置身其中的晏宁颇为煎熬,连呼吸都极其轻柔。
好不容易穿过繁华的街道,当车外渐渐安静后,沉默许久的萧御忽然开了口。
“此事过后,他定会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往后无论你想做什么,都要提前知会我,莫要再像今日这般擅自行动。”
“好。”
听着他殷切的叮嘱,晏宁呼吸一松,心底的忐忑瞬间烟消云散。
瞥见她眉眼间的松懈,萧御的语气再次低沉下来:“今日是你运气好,侥幸逃过一劫。若再有下回,清霜就算拼死一战,也无法护你周全。”
从嘱托到责备,不过是瞬息之间,快到她连心口的浊气都无法呼出,只能难受地哽在喉间。
看着她怔愣无措的表情,萧御却不为所动地移开了视线。
车内再度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这一次,晏宁没再说话,指节却早已捏得发白。
她垂眸之时,萧御似是察觉出了她的低落,正想说些什么,马车却渐渐停了下来。
“王爷,太傅府到了!”
马车外传来了清霜清泠的嗓音,萧御眸光一暗,终是将那些安慰的话咽了回去。
车内光线昏暗,晏宁并未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只拘谨地起身辞行。
“有劳王爷相送,告辞!”
说罢,她垂首行了个谢礼,而后转身撩开帘幔,毫不迟疑地走下了马车。
车外暮色四合,天边已有淡淡月影。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萧御的唇畔溢出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叹息。
第31章 决断
◎还她一个清白◎
府门外,青橘早已等候多时。见晏宁平安归来,她顿时松了口气。
“县主……”
快步上前后,她朝着坐在车驾上的清霜点了点头,而后乖顺地跟在了晏宁身后。
朱漆的大门开了又关,直至倩影消融于夜色,萧御才默默放下手中的帘幔。
“走吧!”
车轮缓缓驶动,很快就消失在了无边的暮色中。
清霜再回到汀兰院时,青杏刚为晏宁擦干了湿发。
“县主。”她拱手行了个礼,便默默站在一旁。
青杏替晏宁梳发时,她就静静地看着,既不说话也不退下,像是在等待什么。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没等晏宁开口,青杏就自觉地躬身求去。
“床已经铺好了,奴婢先行告退!”
房门合上后,晏宁侧身面向清霜,眼底划过一丝探究。
“怎么了?”
清霜微微颔首,恭谨答道:“您让我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闻姨娘的确是动了胎气,却与县主您无关。”
在她疑惑的注视下,清霜轻声说出了实情。
“她的胎像本就不稳,又服食了活血的薏仁茶,这才催发了胎动。”
闻言,晏宁眉心微皱,眸中生出一抹惊疑:“她这么做就不怕徐太医揭穿吗?”
“县主有所不知,徐太医出自凤阳,与您的外祖乃是同乡,私底下有些交集。再者他为人谨慎,最会察言观色,便是瞧出不妥,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听了清霜的话,晏宁不由得咬紧了唇瓣。
昨夜她就觉得闻姨娘的胎动来的太过巧妙,原来竟是一场精心的谋划。
为了逃脱父亲的责难,她竟狠心给自己下药,倒真是有几分魄力。
可她们之间再怎么对立,也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究竟是谁唆使她暗中下毒?
是闻家,还是皇帝?
无论是谁,已经过去了一整日,父亲定然已经有了答案。
可他没有把真相告诉她,也就是说,他要么有心袒护,要么无力抗衡。
沉默的背后,是他一目了然的态度。
他在观望。
皇帝也好,晋王也罢,在他眼里,谁的胜算更大,他就依附于谁。
他想最大限度地保全晏家,殊不知,墙头草终有被连根拔除的一日。
越是想两头讨好,就越是什么都得不到。
看着她眼底的悲凉和讥嘲,清霜低声问道:“接下来,县主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且看明日如何。”
她遇刺的事总该有个交代,若能借此除掉皇后,也不失为一个小小的补偿。
若非她机警,那日被打入静省司身败名裂的人就会是她。
而那位因一己私欲陷害她的沈贵人,或许也只是皇后恶毒谋算中的一环。
她是否清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那一石三鸟的计划完美落下了帷幕。
而接下来,她就要看看这对薄情寡义相看两厌的夫妻会如何收场!
夜色深沉,虫鸣阵阵,太极殿的宫灯一宿未灭。
一夜之间,嘉善县主遇刺的事就传遍了街头巷尾,民间甚至还传出了刺客与皇室有关的流言。
早朝时皇帝形容憔悴,御史们却接连上奏,请求严查此事,以彰皇室清白。
看着那一张张正气凛然的面孔,皇帝心口一沉,神色晦暗地扫了一眼站在大殿前端的萧御。
“嘉善县主不日就要成为晋王妃,也算是半个皇家人。此事,朕定会彻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