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_沈檀洙【完结+番外】(78)

  待至路口,崇光忽地瞥见右手边没一点儿光的宫殿,外头的墙皮甚至还有轻微开裂。

  正是九月时节,墙内各色菊花早盛开了,阵阵的清香便随晚间风飘出来。

  “怎么了,盯着步蟾宫看。”皇帝叫停了銮驾,让少年人看个尽兴,“要是里头住人,可要叱你一声僭越了,这么觊觎中宫的。”皇帝虽则是笑,眼底却全是审视意味。

  “臣侍不敢。”崇光一惊,察觉出皇帝笑意底下的不快来,“只是忽然瞥见,发觉墙皮裂开了。”

  “是该粉刷修葺了。”皇帝也有些感慨,“怎么说也近五十年没住人了,上一次还是朕的父后,孝敬皇后住在这里,他薨逝后便再没人住过的,里头陈设还是他在时候的样子。”

  原来先帝还留了一处痕迹在这宫里啊,皇帝一下想到。只是她也不踏足这宫殿,便浑忘了去。

  当年孝端皇后入宫,先帝以步蟾宫年久失修为由,安排继后居清仪宫,一住就是十几年。直到孝端皇后病逝,都没一日入主过此处。

  连皇女新婚同侧君入宫谢恩都是在清仪宫,只后头先帝让两人在步蟾宫正殿上了一炷香,算是同亲父告知一声。

  先帝在时隔几年便要将这里修葺一番,当时她不理解,都互生怨气闹到那般地步,到底什么放不下的,现在也约莫能体会些许了。

  不过是人去了,只能做些旁的假作一切如常罢了。

  爱而不得,大抵如此。

  “罢了,长宁,叫尚宫局找人修葺一番,朕记得栖梧宫有陈设册子,找出来依样封存,别乱了里头样子。”女帝终究叹了口气,叫了起驾。

  这宫殿怕是没下个主人了,便维持现在样子吧。

  “……陛下。”崇光轻声唤道,试探着让皇帝靠在怀里,“陛下可是乏了。”

  “是乏了,只不是今日。”天子呼出一口气,身侧的少年人自入宫后便没了许多从前的亮眼,哪怕皇帝一直宠着纵着,他也没能逃过深宫的消磨,“你不必多虑。”她安抚似的握上少年人的手,“白将军到明年春就能接你父亲的位置了,翻过年去,朕便晋一晋你的位分。”

  “臣侍不在乎位分。”少年人轻声道,“陛下已经给了许多了,臣侍也不是为了那些才要侍奉陛下的。”他替天子拢了拢氅衣,“虽然是母亲和祖母让臣侍选秀,可臣侍很久以前就仰慕陛下了。”

  宫里的夜空被重重的宫墙切割成一条一条的,狭长细碎,连不成一片。

  “二哥说过许多的,臣侍便也听了许多。早在入宫前臣侍就知道了,陛下善骑射,善诗文,又温和慈爱,又容色姝丽。夏日衣裳简洁精巧,冬日衫袄清丽雅致。二哥说,陛下是他见过最好的女子,臣侍便也想陛下是天下最好的女子。选秀进宫来侍奉陛下,臣侍愿意的……哪怕陛下只将臣侍看作二哥的影子。

  “臣侍不在意的,毕竟臣侍比二哥幸运。他最想要的,臣侍一开始就有了,所以臣侍不在乎那些,只要陛下愿意多看看臣侍就好了。”

  少年人垂下头,蹑手蹑脚地脱了自己披风盖在皇帝身上。天子呼吸清浅,已然借着酒意睡着了,想来连日的政务耗空了她的精力,还在步辇上便歪着陷入了浅眠。

  “转去栖梧宫吧。”他轻声对一旁的长宁道。

  第36章 色衰

  十月到了中段时,京里便收到了梁国公的辞官折子。说是身子不济,早年征战留下的伤病复发,担不得镇北的重任了。

  他也算仕历两朝的老臣,历战功绩显赫,这下辞官,皇帝为表对忠臣良将的优厚,先给他加了太子太保的虚衔,又下旨晋煜少君为正二品的世君,司天监算了吉日,册封礼便定下在年底腊月初十。

  崇光在后宫本就受宠,一月里皇帝到后宫十几日,一大半都是他伴驾,这下又要升了位分,难免宫人朝臣私下议论,怕是日后太子都要出自赵氏了。

  毕竟现任梁国公赵殷当年也是被考虑过太子正君人选的,若非成婚早,先帝也未必会定了如今的崔侧君。

  “公子,宫人胡言乱语,您身子要紧,我们早些

  回宫吧。”

  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过了三四个月,崔简总算是将养好了许多,只还不能劳累,一日里不过抽着空,趁昼间暖和出来走一走,却早穿上了出风毛的衣裳。

  到底不比伤前了,如今畏寒许多。

  “陛下爱重煜世君又不是这一两日,本宫能有什么的。”话是这么说,侧君还是忍不住眼睛酸涩。他和皇帝早没什么可能了,若说往前他还有几分颜色供皇帝戏耍取乐,如今却是连以色侍人都不能,只有在宫里做个空有面子的君侍。

  三个月里,皇帝一次也没踏足过蓬山宫。虽各色补品药材是流水似的往这里送,天颜却一次也没来过,只太医说身子痊愈不必再换药之后,皇帝宣了一次侍寝。

  往常总是皇帝到蓬山宫看他,或者便是议事后直接留他在内殿。如此先偏殿沐浴更衣了再送去寝殿实在还是第一回。

  借着内殿灯火独守床榻等天子临幸,倒有些紧张起来。

  又像是新婚夜里,总有几分忐忑。

  “纯如,这可是你定的规矩,怎么,轮上自个儿了又难为情了么?”他正想着其他宫侍们这样等皇帝是什么心情,便听着皇帝声音。她正饶有兴趣靠在内殿碧纱橱门边打量他,外间还传来隐隐的说话声,“景漱瑶你要睡就睡别站在我床边上”,想来是法兰切斯卡。

  皇帝顺手回过头去瞟了一眼,“你看不惯就去西暖阁睡。”

  她总是和旁人调笑时便鲜活许多,带着几分明丽的艳色。侧君看着,不由轻声唤道,“陛下,是臣侍扰了法兰切斯卡大人休息。”

  “你?没得将没要紧的罪往自己身上揽做什么。”皇帝笑道,这才走进内殿来。宫人随着她动作放了内殿幔帐珠帘,这才退下去,又合上碧纱橱的门。

  一时间内殿只剩下天子和她的侧君。

  “总不好看着陛下又发落大人禁足。”侧君微笑,“大人于臣侍有恩。”

  天子微微瞠目,过了一息才想起来,“你说禁足那回?”她嗤笑一声,一手趁人不备掐在腰里,“你怎么不想着是朕派银朱去解你的困呢。”

  皇帝实在无赖,这一下已趁着他分神欺身压了过来。

  一时间鼻尖全是她身上女子的幽香。

  “陛下恩典是陛下恩典,大人愿意为臣侍美言是大人的恩,臣侍都记着的……陛下……”皇帝早在他耳尖眼角落下吻来,手上也不放过他,一径地在腋窝腰侧点火。

  “陛下……”侧君见皇帝的手要伸入中衣领子里去,下意识去阻她的动作,“臣侍……”

  “别乱动。”天子按下他手臂,“扯坏了身子朕可不管。”

  她笑得轻佻,一下便扯开了衣带结。一绺青丝顺着肩膀滑下来,落在侧君锁骨上,蹭得人发痒。

  可惜。

  才刚褪了衣裳,皇帝便顿住了动作,一下起也不是,落也不是的。

  一道疤自右肩斜穿至胁下,绛红粗粝,狰狞地张着大口。

  太医早提过了,此番虽性命无忧,身体痊愈,究竟这伤太大太深,他又到了天命之年,不比年少时强健,瘢痕怕一生都消不去了。

  帐内灯火晃动,柔光打在侧君胸口,更显得那道瘢痕触目惊心。

  “臣侍形容粗陋,败了陛下兴致,求陛下恕罪。”

  宫侍被宣召入栖梧宫再完璧归赵,实在是极没脸的。侧君一下恐惧起来,只怕皇帝要叫车送他回宫。若真如此,他情愿皇帝不要想起来他。

  天子微微叹了口气,替侧君拢上中衣,“你何罪之有。”她甚至替男人打好了衣带结,“纯如,睡吧。”她拉了被子来,也不叫人入帐伺候,自己去吹了灯。

  侧君忽而想起年初时候她说的,“朕终究是敬重你的”。

  她没叫宫人,还是愿意留他几分体面的。

  只是那一瞬皇帝尴尬又有几分退缩的僵硬神情,想起来还是心头酸涩。

  到底是以色侍人,色衰爱弛。而今毁坏,只怕不远便要畏饿吐弃了。

  “可您才是……”绿竹一下有些急了,没得遮拦,教侧君瞪了一眼。

  “本宫是什么都已过了,你也在禁中这么多年,怎还不懂规矩似的,回宫后抄十遍心经,定定神再回来当差。”

  “是。”绿竹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福身下去。自家主子一贯脾性温和,极少如此疾言厉色的,今日连他也要罚了,想来主子心里也不好过。

  “见过崔侧君。”绿竹正低着头,却听见一声柔软音色。来人对着侧君躬身拱手,一袭烟紫的袍子,衣摆才至脚踝,露出里头织金底斓的裙子来。

  抬眼看去,原来是林少使。

  “林少使安好。”

  “多谢侧君关怀。”林户琦微微笑道,“公子大病初愈,初冬里风大,还是多休息些的好,莫教些小事伤了神,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呀。绿竹公公最是了解公子的,罚了他,谁又来伺候公子呢。”没想到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只是为绿竹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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