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我继位?”
殿内一阵诡异的寂静。
阿斯兰与长公主同时看向妖精。
“你和他商量了?”
“不是她继位吗?”
妖精给这两位看得不自在,忍不住挠挠头发道:“遗诏上没写传位给谁啊……”
阿斯兰怔在原地,却不过片刻便挣扎起来,直要扑向妖精:“不可能!”
“你自己看吧,就没写。”妖精实在没法子,从衣襟里掏出了原本,丢在阿斯兰面前,还细心给他摊平了。
什么都有交代,偏就没有传位给谁。
这一段还特意从前后文里留白出来了。
阿斯兰挪着身子凑近了,就着那点月光看起来。
这毫无疑问是她的亲笔。
主位以下侍君发一笔赡养钱遣送回家,主位以上养在宫中,阿斯兰……送回漠北听凭嫁娶……
帝女赐名红树,封含光公主。
而传位后面是彻底的空白。
只有空白。
不是燕王,不是长公主,也不是含光公主。
是彻底的空白。
“她故意不写的,就是等你们打起来。”妖精忽而对阿斯兰笑了一声,“但你又不打。”
他轻易地相信长公主为篡位谋害亲姐,却又轻易地提出拥立长公主作交换条件。
景漱瑶只算到前一步,却没想过他真的要殉死。
人心真是微妙的东西啊。
“……那你们,要选谁继位?”过了好半天,阿斯兰才开了口,还有几分哽咽。
妖精却一哂道:“你傻啊,现在是你选谁谁继位了,你的人马不是就在宫外么,只要你发一个信号让他们进宫,你选谁就是谁。”
你为何不选?
我的小狮子,这道金牌只有你能动用。
阿斯兰缓缓闪了一下眼睫。
她让他分一队人马绕过皇城司与禁卫军驻扎在皇城北郊,原来是为这一天做准备。她活着,这不过是一道紧急保险;她死了,他依然有完整的选择权。
现在是他来选人继位,也是他自己决定去留了。
他脑中忽而闪过一线清明。
“她为什么不担心我篡位。”
妖精鼻尖哼出来一声:“她巴不得你们打起来。”
打起来,宫里大乱,说不定从此没有皇帝了,阿斯兰、长公主与燕王、前朝那些大臣三足鼎立,说不定小公主长大之后也来掺合一脚,你方唱罢我登场,多好看的一出戏呢……反正她还有忠实的奴仆替她下葬封地宫,这点乱还能当乐子看。
至于这一朝能不能延续?她才不管,就此灭亡了更好。
哦,原来她并不在乎皇位。阿斯兰忽而有些想笑,但又不知为何要发笑。
“……所以你们不会让我殉葬。”阿斯兰胸中终于发出几声笑来,“她从一开始就不让我去……”
那几声笑活像破了洞的衣裳,在风里鼓出几声嘶哑的震动。
他笑得够了,才又开口道:“红树是我的孩子,我现在可以保你们继位,但我有条件。”
长公主抱起手臂,沉声道:“你说。”
“第一,皇位必须传给红树。”
长公主颔首:“我与兄长都没有继位的想法。”
“第二,她答应过我,红树是我的孩子。”
“依遗诏,帝女自然是交与大汗养育,但必须在宫中。”
“第三,我死后要和她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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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是爱的,当然也不耽误做混乱抽象乐子人
第197章 阿斯兰番外·不在东墙(下)
长公主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是漠北王汗……况且大行皇帝入葬地宫封死……”
“同茔……不同穴。”阿斯兰轻声道,“她对我说过的。”
长公主这才点了头,轻声道:“好。”
皇位原本便只能传给小树。
大行皇帝留下一女,对外称作中宫所出,又是漠北王汗亲自养育,众人都默认小树的生父是他,不过是她为保正统刻意隐瞒罢了。这样为了平衡中原与漠北,也只能让小树即位。只不过她年岁尚幼,主少国疑,权宜之下才让长公主摄政,燕王与阿斯兰幕后垂帘。
只待小树及笄大婚后亲政,再扶她正式登极。
自然,也不少儒生担心他养育幼主,自居幼主父亲篡权。
阿斯兰忍不住一哂——他也希望小树是他亲生的,但怎么可能呢。
只是真相早随着她书斋里头那一盏灯火消亡殆尽了——她不仅烧了内起居注,还将所有涉及那一月的内档都毁了干净,一张残片也没留下,这下所有人都只能承她遗旨将小树认在中宫名下,小树如今每年还要与冯氏认外家。
阿斯兰轻轻叹出一口气,叫人来收拾了早饭,换了身骑装,备马往外去。
自她驾崩,他便只着素服,连骑装也是这等青黑素净料子。
原本也是她爱看男人打扮漂亮,她不在了,一介鳏夫也不必再做什么妆饰。
“父君!”红树一看到阿斯兰叫人牵了马来便忙小跑几步赶上来:“我们是不是要出门了!”
“大汗。”
“见过大汗。”
那两个阿史那部的公主却不像红树一般直扑过来,只跟在后头,见着阿斯兰便深深弯下腰去,生怕出点差错。
她们不是真心想陪小树。阿斯兰微微眯起眼睛。
既然这样,不带回中原才更好。小树养在宫里娇纵惯了,心机太深又没有忠心的人放在她身边未必是好事。
她还没到能自如运用帝王心术的年纪。
而对一个帝王来说,最紧要便是用人。
“嗯,带你来王廷就是要让你多跑马学骑射,我教你弓马,上林苑太小了,不适合练习。”阿斯兰接住红树才叫了那两个公主起,“你们也起来吧,这几日陪伴公主有功,往后再赏你们。”
“是……”这两个公主终于露出点迷茫来,对视一眼才慌忙垂下头去,“谢过大汗……”
红树却在阿斯兰耳边低声道:“不是为了吃鲜羊肉啊……”
阿斯兰听了这话就来气:“不是!你昨天吃上火了,今天没有肉给你吃,只许吃奶糕和炒米!”
“哦……好吧……”红树扁扁嘴,“那我今天少吃点……”
这个表情就是肯定会见缝插针地偷吃。阿斯兰心下叹气,都说红树性子和她像,她可也没这么娇纵的……
但她年轻时候怎样也很难说。
“不许偷吃。我会让人看着你,不许威胁身边的人,更不许拿好处贿赂。”阿斯兰板着脸,“今天先上马跑两圈,我带着你跑。”
红树一张脸便皱成了抹布。
她才学骑马的时候天天玩成泥猴子,现在真要学射箭和马上作战了,苦日子一来就成这样,能撒娇混过去就混。
可惜阿斯兰惯来不是能靠哭打动的父君:“哭也不行,必须练。上马,跑马,马上射箭,都不能落下。”
“唉……我知道了……”红树也大大叹了口气,从侍从手里接过缰绳。
她年岁不足,身子尚小,上马便也困难些,加上阿斯兰严令不许用梯子帮忙,她便得按着马背用劲跳起来才能飞身跨上马。
原本赵崇光和朱太傅只给她骑矮脚小马,稳,不会摔,只是阿斯兰坚持要一开始就骑大马,习惯了战马高度才能上马即作战,两边意见不合,他和赵崇光两人一把年纪还为此打了一架——朱太傅是女人,不方便掺合内廷公子的私事。
阿斯兰想起来便忍不住勾起嘴角——赵崇光在军中练了这么多年,和他打架还是输。
战场上惯来是赢家通吃,赵崇光输了,自然小树的弓马怎么学就得全听阿斯兰的。
“上马已经很熟了,跑马去吧,我在后面跟着你。”阿斯兰道,自己也跨上马背,才想起来似的对那两个阿史那部公主道,“你们先回房吧,留在王廷等过几天送你们回阿史那部。”
“大汗!”这两个小公主这才大惊,慌忙匍匐在地,“大汗,我们……”
“红树公主很喜欢你们,但是你们不是合适的伴读。”阿斯兰最后瞥了她二人一眼,“我只要对红树公主绝对忠心的人,你们回去陪伴你们的母亲吧。”
他对侍从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两人会意,带着那两个公主进殿去。
“父君,为什么又不要她们跟我们回京去?”
小树跑了两圈马,累得气喘吁吁,只好坐在马背上休息:“她们人很好。”
“那是因为你是未来的王汗。”阿斯兰微微摇头,“她们做你的玩伴可以,但要带回京去做你的侍从还不够,待她们再年长些,可以安排她们入京读书,但你的贴身侍读我会另外选人。”
而且仅仅是侍读还不够,还要提早为她选几个大部落出身的适龄男孩。小树要顺当坐上王汗的宝座,收几个侧室是必然的。这些侧室必须要早早放在京里培养,不仅要对小树忠诚,更要紧的是不能染上这里男人的鲁莽气,宫里的男人必须心思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