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兰微微眨了眨眼睛。
“我说,你想去跑马吗?”皇帝笑道,“我想去上林苑跑马。”
她不是在开玩笑。
阿斯兰瞪大眼睛,忙按住皇帝道:“你现在不能这么动,等你恢复了我们再去。”
“我今天就要去。”皇帝摇摇头,“今天已经是五月初三了,我今天就要去。”
她见阿斯兰仍不松口,便抓着他手臂陪笑道,“那我们只骑马不跑马?就坐在马背上慢慢走几步。”
阿斯兰望着皇帝。
她眨眨眼睛,又摇了摇阿斯兰手臂。
“……说好了,只骑在马上走两步,不能跑马。”
“嗯,只走两步。”皇帝欣然点头,“走,备车去上林苑。”
阿斯兰却是生怕她有个万一,不许皇帝独乘一匹马,非得要这匹矮脚母马同时驮两人,在林地里缓缓走动。
“我的小狮子……”皇帝忽然回头看向阿斯兰,“你想回漠北看看吗?”
阿斯兰轻轻拢住皇帝腰身,柔声道:“草原上比这里开阔,有风。等你恢复了,我们一起回去,我还没带你看过我的草场,很好的草场。还有孩子,可以带她骑马射箭。我们会好的。”
皇帝忽而犹豫了片刻,旋即便又轻轻笑道:“好啊。”
她轻轻拉过阿斯兰后脑,在他唇角印下一吻:“会好的。”
阿斯兰不由得握紧了缰绳。
马行不快,但是他轻轻收紧了臂膀。
他的手轻轻落在马鬃上,却忽然碰到一阵濡湿。
是血与水,混合在一处,濡湿了马鬃。
他猛然坐直了便要叫人。
皇帝却只是往下望了一眼,歪了歪头:“哦,应该是要生了。”
“快备车回宫!”阿斯兰大惊瞠目,翻身下马便抱下皇帝往起点跑,“来人备车!”
皇帝却只觉无趣。
就这么一小会,又要回宫了。
马车给法兰切斯卡打出了火星子,在路上真正滚出了雷霆声响。
“拉开车帘,我的小狮子……”皇帝窝在阿斯兰怀里,定定看着车窗外头,够着手掀开车帘。
从上林苑回宫,过了长长的林地草地便是北苑、流芳宫、清玄关。
再便是玄武门。
阿斯兰抱紧了皇帝,她裙下血水早染湿了他袍服下摆,“马上就回宫了,你再坚持一会就好了……!”
皇帝却没理会这句,只是看着窗外。
太快了,又要回宫了。
“回宫之后,你带着所有侍君在盈昃殿祈福……”皇帝轻声道,“将人都锁在殿里,你要看好他们……”
阿斯兰慌忙回应:“我知道,要防他们趁乱夺权。”
“嗯,还有……我阿兄和妹妹进宫之后,可以让她们决策朝政,但你要留心听着,不要全不理会,你还要和你在宫外的人马有联系,一旦有变……”
“我会带人镇守皇宫。”阿斯兰沉声道,“我都记得,你不要说了,留着力气……”
皇帝点点头,却忽而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想回漠北吗……你是王汗,也不回王廷……”
“我回,只要你想去,我就回去!”阿斯兰急道,“现在我们没有威胁了,我们什么都能做!”
但人死不能复生。
皇帝没有应声。马车里骤然一暗,是过了玄武门了。
回宫了。
“啪”。
皇帝放下了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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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事到临头,也只好骗骗小狮子了
第185章 生门
宫里早已严阵以待。
早有人驰马先一步回宫报来,如期便带着人先大开产房,请了燕王与长公主来主持全局。燕王统领后宫诸事,长公主前朝摄政,乙瑛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内宫。
待皇帝教阿斯兰抱着一路冲进侧殿时,院使医士已全员待命了。
“公子!公子!男子不可入生门之地!”医士追着阿斯兰身后喊道。
法兰切斯卡也跟着冲进来:“来不及了!再等会孩子的头都要出来了!”
“那倒也不至于……”皇帝还有心情跟着笑,“还没有出来……”
法兰切斯卡和阿斯兰同时喊道:“你闭嘴!!”
皇帝只好乖乖闭了嘴,由着阿斯兰放她到地垫上。
满宫里找不出一个壮年的,有生育经验的女人陪同分娩,皇帝便笑:“法兰切斯卡你留在这,阿斯兰去后头。”
“好。”阿斯兰应道,走出几步又回头道,“你会来叫我的吧?”
她看着阿斯兰眼睛,微微犹疑了片刻。
“……会的,你在后头等我。”
阿斯兰不疑有他,由着宫人带去盈昃殿带侍君门祈福。法兰切斯卡跪去皇帝身前,轻声道:“他绝对会闹的。”
“管不了那许多了……”皇帝缓慢调整呼吸,“他总要接受。”
她抱着妖精,跟着体内节律调整呼吸用力。
不是头回了,总不至于慌乱。皇帝缓缓呼出一口气,尽力娩出胎儿。
凡事总得有个头,也许是今日,也许就在明日。皇帝漫无边际地想到,这次终于要看到头了。
“出来了!出来了!看到头了!”医士大叫道,“恭喜陛下,是一位帝女!”
哦,果然是帝女。
“你去抱来看看。”她与法兰切斯卡道,“你亲自带她去洗澡,不得假手于人,旁人我信不过。”
“好,景漱瑶,你……”妖精抱来孩子,给皇帝瞧了一眼。
胎发很密,像是玄色的树皮。
不知道睁眼是什么样,但现在就是像猴子。
皇帝实在没力气应付妖精了,吩咐左右抬她上了床道:“你去给她洗洗,我要睡觉。”
妖精抱着孩子到内殿,忽然想掐死
她。
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如果她现在死了,如果她现在死了。
但他只是给孩子包紧了些。
阿斯兰早一步冲到了穿堂门口:“她怎么样!让我进去!”
“活着。”妖精看了他一眼,叫宫人拦着阿斯兰,“你还是回后头去吧,她要睡觉。”
“让我进去,我要看着她!”
“吵什么呢……”皇帝给这下闹醒了,随意向个小宫娥问道。
“是宁君公子……在后头,想进来见一见陛下……”
“与他说……”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往盈昃殿方向瞧了一眼,“让他回去守好侍君吧……”
相见不如不见。皇帝往榻上翻了个身,缓缓先歇一觉。
这一觉便是一天一夜。
待皇帝醒来时候,妖精正坐在床头盯着她,孩子就抱在他臂弯里。
还是个猴子。
“你很怕?”
“我当然怕。”妖精勉强笑了一声,“你总该还有点话和我说。”
“有。”皇帝又合起眼皮,“备水,我要沐浴。”
这下却吓坏了内室伺候的宫娥们,暖阁里骤然跪了一地:“陛下,才分娩过最是虚弱,怎可随意沐浴?”
皇帝略掀起眼皮子看了一眼妖精。
“去备吧,要热热的,没事,备水。”妖精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疲惫。
“快去。”
宫娥拗不过,只好应下一声又去备水。
沐浴自然是妖精亲自伺候的,没人敢担这责,便是妖精来。
孩子也给他抱来了浴室。
“你抱着她做什么?抱起来了还不肯放了?”皇帝看了一眼襁褓,又看了一眼法兰切斯卡。
“我怕你觉得孩子被人换了,才一直带着。”妖精无奈道,“你不是信不过那些小丫头么。”
“好吧,那你带着。”皇帝有些想笑,在浴桶里坐好了,等着妖精给她搓背,“不过一日功夫,肚皮竟已缩回去了,这药竟然很有些用处。”
妖精给皇帝搓着背便笑道:“那可是人鱼肉,很难找的。你吃了一块,却这么讨厌。”
“又不是我想吃的。”皇帝随口接话,“谁爱吃谁吃去,我可不是自愿的。”
妖精无奈,只好应道“好——”便再没回话。
只伺候着皇帝洗完这个澡。
“搬把摇椅去明间吧,我想晒太阳,五月五的太阳呢。”皇帝笑道,“最该晒的。”
“好——”妖精拿来衣裳,给皇帝一层一层穿戴整齐了,竟然是一套十二章纹衮服。
皇帝瞧着好笑:“这么重的衣裳?——也罢,给你们省点事。”
她自己扣好腰带,便往摇椅上躺了,一时又觉昏昏欲睡。
“法兰切斯卡……”她轻声道,也没理会妖精在哪,“西暖阁书架第三层的暗格,你转一转那个钧红釉的花瓶,里头有个漆木匣子,给我拿来。”
“好。”
这匣子确在暗格之后,玄色上绘朱色龙凤纹的漆木匣子。
妖精捧着匣子便往明间走:“景漱瑶,这个匣子怎么轻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