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妖精……他如今几乎不在宫里露面。
他那点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了。
“哦……”阿斯兰仍有些懵懂,拿起食单子给皇帝一项一项念过来,“没有螃蟹么?我记得你每年都要进螃蟹的。”
“妊期不能进寒凉,虾蟹都不能食。”皇帝像是想起什么微微笑道,“还是不吃的好,谨慎些。”
“好……酒糟鸭子也没有了,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有酒,不能用……”皇帝笑道,“换成什么了?”
“明炉烧鸭。”
皇帝皱眉道:“噫……味道太重,太油腻,你给划了,换成老鸭汤。”
阿斯兰忽而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阿斯兰笑道:“以前不知道,你原来挑食。我以为你真的像说的那样,每一样菜都只吃三口。”
“放屁……”皇帝连连摆手,“我没这规矩,这毒谁爱下谁下,爱往哪下往哪下,毒死了算我的,你继续念。”
“嗯,加了许多菜蔬和下水,你是不是不爱吃下水?”
“得吃,放那吧,让膳房做得清淡些。”
“那就没有了,就这些。”
“嗯,”皇帝随口应道,从桌上拿了几封奏疏给阿斯兰,“这几本也念念。”
“好,”阿斯兰不疑有他,接过来才读了第一行字便丢了,“我不看你的朝政。”
“你要看。”皇帝终于坐直了,正色看着他,“不仅要看,过两日还要在我身后垂帘听政。”
阿斯兰也回望过去:“可我不能干涉你的朝政,我也不想做这种事。你给我权力,我会贪心,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要它。”
“可你不仅要看,你还要学怎么处理朝政。”皇帝抓起阿斯兰手腕,将那封折子硬塞进他手心里,“你必须看,我会教你怎么处理它,你要做帝女养父,就必须学。”
阿斯兰猛然站了起来:“为什么?你的孩子我会带,我带过阿努格,给它喂奶,哄它睡觉,陪它散步我都可以,为什么非要学朝政?我不想沾中原的皇权。”
“因为我需要有人帮我制衡燕王与长公主。”皇帝沉声道,“不过你也别想太多,你斗不过她们两个,她们比你道行深得多了。我只需要你坐镇在宫里。生产前后我最是精力不济,我需要你替我压制前朝后宫。”
她双手抓着阿斯兰手腕,直直望向他眼底去:“我没有旁人可信了。”
真的吗?
她当真信不过她的亲兄妹吗?
阿斯兰看向皇帝,她因怀妊面上有些浮肿,看去比往常瘦削样子更柔和了许多,只是眼底总有些昏沉似的。
“……好,我听你的。”他轻声道,“你教我处理朝政。”
“好。第一件,随我上朝垂帘听政。”皇帝得了阿斯兰一诺便也毫不相让道,“第二件,你在漠北训练这么多年的亲兵,要着手南调一部分。”
阿斯兰微微瞠目:
“竟然要调兵吗。”
皇帝点点头:“要,你的人要驻扎在京郊,只有这样你才有与长公主和燕王谈判的筹码。但我不会让你多调,一到两个小队即可。”
阿斯兰张着口讷讷不能言,半晌才轻声道:
“你竟然这么防范你妹妹。”
“不是防她,而是……”皇帝留了个气口没说完,“待到那天你自然会知晓。”
她微微笑了一笑,露出几分狡黠:“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
只是阿斯兰垂帘听政这事还是遭到几乎所有人反对。他不过才上朝两日,皇帝案头便堆满了弹劾折子,内容无非是“后宫干政恐乱朝纲”,或者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或者是“外族摄政必有劫难”云云。
无非是觉得皇帝孕中精神不济便昏庸,阿斯兰吹两日枕头风便将权放下去了。
这许多折子皇帝看了两眼便叫烧了。
“其实我觉得她们说得对。”阿斯兰轻声道,“我不该做这件事。”
“依照先帝旧例,原本应该是皇后承担一部分庶务,因为先帝信不过她的兄弟姊妹。”皇帝轻声道,“多数人是忌讳你是漠北王汗。不仅是异族人,还是王汗,有兵权的王汗。”
他不该被忌讳么?太应该了。
若今时今日皇帝是台下的文官,她也一样要上书。
只不过她今日是台上的天子,她有自己的考量。
“来吧,你继续念,我告诉你怎么处理,你来朱批。”皇帝又坐回榻上,有些昏昏沉沉,“蘸墨。”
阿斯兰迟疑瞧了皇帝一眼,见她半垂着眼盯着自己,只好又拿起笔和折子。
这是一封关于江南银号的折子。海内外贸易发达,不少私人银号做成了横跨数道的大商号,便自发交子供商队交易使用,一面携带大量银钱。
“这就是从前的银票,只是银票数额庞大,如今才做成各种不同数量的交子。”皇帝半闭着眼睛,“这折子里头说什么?”
阿斯兰从前往后看过去,“说的是这样私人银号掌控海内贸易,垄断价钱,尤其是粮食布匹,到时候朝廷便不得不受制于这些私人银号,国库应当取缔这些私人银号建立国有银号。”
“可以啊。”皇帝微微挪了挪身子,给腰上换了一边受力,“国库哪来的钱供养银号?还有专门找小吏负责。先令私人的发展些,到时候了再一起取缔,横竖朝廷有军队,暴力权在朝廷手里,想攮死它容易得很。你就写另有旨,然后放在左边那一摞就行了。”
阿斯兰懵懂应了一声,依皇帝话放好折子,又听她道:“你寻张纸,写庆祝帝女降诞,明年初加开一届恩科。让人送去中书省拟旨。”
“好。”阿斯兰道,“我还是不懂,这个银号为什么分官和私?”
“这样说,”皇帝拿了个镇纸来,“这是私人银号,这是官办银号。”
“嗯。”
“私人银号运作,你是行商,你在这个私人银号存一万两银子,你说,这是去江州进茶叶的,要进上好的龙井,私人商号就给你一个存银凭证;
“你到了江州,买茶,你就掏出这个凭证,让茶商自己去这个私人银号在江州的点支取银子,这就是银号通常运作。
“行商信赖这个银号,认为银号能取出这么多钱,所以找这家银号存
“官办银号也是一样,但官办银号印的是宝钞。比如宝钞当然就没有一万两银子这么大凭证,所以宝钞就设成几十文、几百文、几千文,一两五两十两银子,最大的凭也就是一百两。
“但是因为是官办,那么不止行商,百姓也会去换这个银号的银凭,这样就是以官府的信誉向百姓承诺这些钱始终能兑出来。”
“……对。”阿斯兰似懂非懂。
皇帝知道他没全懂,却还是继续讲下去:“但是官府一旦发起宝钞,其实是可以无限印钞的,而且没法忍住不印。这样宝钞多了,刚开始每个人都会大量买东西,很快东西不够了,就只能涨价,其实与前些年江宁道物价飞涨是同一件事。”
“这时候宝钞和银子是一样的了。”
皇帝点头道:“没错,让纸便成钱,这就是银号的魅力。而且一旦开了官办银号,上下官吏无疑又多了个肥差,不是现在该做的事,放一放。”
“好,我知道了。”阿斯兰点点头,“我会记得这件事。”
“这有什么好记?”皇帝忍不住大笑,“这些计策你若一时记不住,便往这桌下寻个藤箱,里头是分门别类放好的新法大计,挨个查就是了……端仪生前写好的,我叫人誊抄了一份放在那,端仪的原本我要带进皇陵。”
这还是自那个男人过身以来她头回主动提到他。上回谈及还是读到礼部请示谥号的折子,那回皇帝没让阿斯兰代笔,自己坐起来亲笔
题写了一个“贞”字,谥号“文贞”,又亲笔下了手谕要让他陪葬皇陵。
她说,经天纬地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敏而好学曰文,清白守节曰贞,忧国忘死曰贞,事君无猜曰贞,这是文臣第一等的谥号。
阿斯兰微微垂下眼帘。
都没关系了,她现在和他在一起。
“计策你自己慢慢看,为政重要的是用人。”皇帝道,“操弄人,要对人有恩,但也不能太优柔;要对人有威,却又不能太疏远不近人情,这是帝王之道,你会一些,却不完全。
“譬如我让你写的恩科一事,便是借此笼络新一批士子。通过殿试题目选出合心意的士子,再将他们远放各地,最后挑能一路爬上来的人,这就是其中一种方法。”
她说话太多了,有些昏沉起来,眼皮子耷拉着,呼吸也清浅许多。
她是累了。
她这几月总是嗜睡,身子越重,越是嗜睡。
阿斯兰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我服侍你睡吧。”
“嗯。”皇帝轻声应道,“睡吧。”
“好。”阿斯兰扶起皇帝,缓缓走进暖阁,“我去外面睡,你……你有事就叫我,我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