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气有什么不好,”皇帝略一前倾身子笑道,“你可知今日东市鸡蛋价几啊?”
她本是故意揶揄李明珠,没想到李明珠骤然直起身子道:“一文一枚,今年丰产!”
这下反是皇帝一愣,旋即大笑出声:“是江学士给你训出来了!”
李明珠只笑:“臣今日自官署出来,路过东市,才买了些预备带回家中。自清晏出仕,家中减了仆佣,便只臣与两个贴身小厮住着,臣使了马车,自然采买之事须捎带着。”
“那宅邸是不是太大了些。”
李明珠脸上微醺,便半垂了下去:“……是,三人居,总有些屋舍疏于打理。”
“这倒不难。”皇帝笑道,“我与你支一招,将那院子隔开,后半租出去。”
李明珠登时大惊,后退了半步道:“清晏的院子在后头!她回京来总要有住处。”
“好,好,”皇帝大笑了半晌总算收了神色,“这事让清晏自己裁决……待再过几年,端仪……”
她没说完,只教李明珠轻轻截断了话头:“说来前两日润云书信到了,与臣报了苏台之事,她此前便已截断苏台县城与邻县银两交易,只以物易物,今年又另后任的褚县令收了丝麻棉产统一到外县交易,并主持开仓放粮,才截断了县城内市价。”
润云是郗晓岚表字,这是完全断了银两通路,看来问题确实在银子上。
“还有其余的么。”
“是,”李明珠从袖中拿了书信来交予皇帝,“润云言此前数年周边已有市价走高之兆,只是并不明显,加之江宁一带历来繁荣,市价高企常有,便只作了些预备,在城中单建了新仓储粮。”
皇帝便轻轻点了两下袖口,正色道:“多余的银子从哪来,
还是要查海贸港中人田产。”
她指尖在袖中划了一个圈:“淮宁道源安一带,主要便是富源港了。”
“所昧白银要流入市中,必有花用。”李明珠也沉下眉毛,肃容道,“大量流入导致物价骤然高企,定是购入大笔财产,以当今世道,最值钱便是田宅之产了。”
这样一来,便在于这些人里究竟何人大笔购入了田宅。
此事倒不难办,苏如玉递八百里加急回京的奏报便提了这么一条:
富源港总督年初聘婿,大笔购入田宅珠宝。
聘的还是江宁谢氏的公子,和春的侄子。
皇帝忽觉头疼。
论理此事与和春家中当没什么关系,谢氏商队从上回后收敛了许多,不过老实做些买卖老实上缴赋税罢了,这回不过小郎君出阁收了些聘礼。
只是,谢氏到底也算得皇亲,多少有些麻烦。
“先详细查实她这些多余财产从何而来,再将各港口官员家产都点一遍吧……”皇帝几近语塞,叫人拟旨一式三份,直送户部御史台与富源港。
这不查还好,一查个个有问题,就没一个干净的。
皇帝当即就摔了折子:“这是跟墙角养老鼠呢,一养就是一窝?斩首抄家,一个都不许留!”
抄家吓不到和春,这位老公子反而松了口气:“抄家嘛,钱没了便罢了,人都在就好呀……”
原本毓铭是怕他惊惧特来宽慰,谁想到他比旁人更看得开了。
倒是李明珠得了旨意,当即便慌忙跑来宫门口递牌子求见:“陛下,大肆抄家只怕落得人心惶惶,不如……不如令他们自投于苏中丞,免了旁的刑罚。”
他进得殿来,幞头甚至还有两分歪斜,帽翅晃晃悠悠,甩出呼呼风吟。
想必是一路疾走过来的。
“端仪年纪上来倒更见仁德了。”皇帝眼睛微微眯起,口中便也不阴不阳起来。
“陛下,臣有此请非为仁德。”李明珠两膝一落,直跪在皇帝脚边,“依照官员考成之法,罢官免职自然少不得。只是事涉太广,不如先令他们自投贪墨所得,田产收缴,免得她们心怀怨愤,走投无路之下引起事变。所收田宅也可让苏中丞依前事折过粮布分予在地百姓。”
殿中一时静寂,只听得香炉里头袅袅青烟浮出那些微风声。
皇帝瞧了他片刻,总算松了口:
“首恶必诛,当杀鸡儆猴。”
李明珠轻轻松了口气:“臣明白。臣以为富源港总督当斩首示众。”
皇帝往一边迈了两步错开李明珠方才补了一句:“家眷发配灏州随杨九辞抚边——如期,传旨翰林院,叫许待诏来拟旨。”
这是跳过中书门下,皇帝要亲下旨意。
“哎,哎。”如期可不敢耽搁正事,脚下一溜烟便跑了出去。
“只是陛下……纯公子的侄子该如何处置?”李明珠听了宣判,仍不敢走,在一边守着待诏拟旨。
皇帝一眼落在李明珠身上,沉吟片刻方道:“聘礼都收缴了,随他吧,长公主另派宗正寺官过去,他想跟着妻主抚边也可,愿意回家,宗正寺也主持令他和离归家。此事与他原没有干系,成婚时日也尚浅。”
“是。”
李明珠总算松了口气,等着待诏拟旨已毕,预备与待诏一同退下去。
“端仪。”
他给这一声叫住了,站定在正殿门口,微微回首看向皇帝。
她半身落在梁柱斜下的阴影里,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此事还需收尾,想法子将淮宁一带市价彻底平抑下来才是。”
第172章 银号
李明珠微微一怔,在正殿门口站定了。
午后几线日光缓缓转过积云打过窗纸,将皇帝脸上神色照亮了。
她原来是一副柔和神情。
“是。”李明珠不知怎的忽而松了力气,全身筋骨都舒展开了似的,终于躬身行过一礼,往殿外退出去。
若说这回要彻底平息市价,最简便的便是封锁淮宁一带,令白银短暂退出交易。如郗晓岚在苏台所为一般,令市中交易退回以物易物,自然白银大量流入带来的物价飞涨也便不攻自破了。
然而这毕竟不是单单苏台一县,而是三州十一县,大规模收缴白银只会引起百姓私藏存银带来恐慌。
毕竟市中交易多以碎银,切碎成小粒的银子谁能分清官银私银?只不过能鉴定出是真银子而非锡罢了。好比海滩晒盐,官盐私盐进了锅里都是一般的盐,谁也瞧不出盐出自哪片盐场。
为今之计,总是在令余出白银尽快流出淮宁一带,以全土之资稀释白银存量。
李明珠忍不住长吁一口气,坐回自己案前。
“李仆射。”
却没想到陈德全早候着他了。
“陈尚书。”
“下官此来是为润云回调之事。”陈德全早晓得他那性子,也不与他拐弯抹角,张口便道,“润云在地方已有六年,该回京了。”
您看安排到哪个衙门合适?
李明珠僵直在椅子上,张口想寻些话头来缓和气氛,可惜没寻见:“子高,此事我恐怕不宜……”
陈德全径直打断他:“润云是大人门生,该有大人安排。”
他眯起眼睛。
“……户部,如何?陛下近日正寻人平抑淮宁一带市价,润云在任上颇有些实绩,于钱粮一道有些心得……”
“下官知晓了。”陈德全没听完,得了说法转身就走。
可惜走了没两步,还是没忍住又回了头:“端仪,有些事不必过多解释,师相以你为继,自有她的理由。”
李明珠只笑了笑,没应声。
恩师自然与他说过此事——她甚至与他说必要时只管献身给圣人就是了,可这哪里是为人臣该为之事?此等邪道之行实不可取。
她也不是那等人主。
陈德全见他这般,也晓得有些事此人有所不为,不再多言,告辞自去安排郗晓岚调任回京。
此人一回京倒是立马便上了书,提出以官钞购买白银,在全土大量发行宝钞代替金银为钱币。
这文书当堂一宣读便炸起了一众文臣,大约便是前朝有发行宝钞前例,后来宝钞如同废纸,毫无用处云云,户部尚书那个谨慎的竟然还“扑通”一声便跪下来,非要给属下请罪,皇帝也不得不安抚了这群老妪好半日。
只有郗晓岚自己座师李明珠未曾发言,直到傍晚公务结了才抓了这人,径直带进皇帝殿中。
“百姓见官钞收银,必要以为官府贪图私财,届时不但不能顺利收余银入库,更要引起民间大量贮藏金银,短时内市价下跌,长时看来却必有秩序坍塌。”
皇帝眼光左右游移,没说话。
郗晓岚显然不认此理:“如此便当由官府兴办银号钱庄,以官兵之力保私财不损。”
李明珠往旁边迈了一步,直往皇帝身前去:“监守自盗之事历来不少见不说,如此所想全土十二道兴办大量官有银号,必要招揽大量吏员,其俸禄开支其房舍供给均非小数,以当下国力并非善举;
“且北境以联姻定,难保永世太平,将来兴兵用人亦须大量钱粮储备,届时难以转圜,恐重蹈前朝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