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_沈檀洙【完结+番外】(289)

  皇帝眼神下移,看着李明珠,缓慢眨了一下眼皮。殿中静寂,乃至还能听清外头宫人轻手轻脚点起灯火那点噼啪声响。

  他今日如此求情,是因为他也曾是气盛的年轻学生么?她忽而随着外头灯火摇曳,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李明珠也仰起头直视皇帝眼睛:“陛下。”

  过了片刻,陈德全也直直跪下,手握笏板道:“臣附议李仆射,望陛下恩准。”

  皇帝目光便在她二人间游移。

  这当然不是最高效的法子,甚至能否奏效也尚不可知。但若出兵戎,确要大伤学生元气。敌暗我明,是被动局面。

  进退维谷。

  “只此一次,你去试试吧,劝劝学生。”过了好半晌,皇帝才终于点了头,“今晚未时前仍不能退,朕只好令皇城司前往镇压了。要么老实回会馆客栈备考,要么回家,没有第三条路。”

  李明珠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喜色,与陈德全一拜到底道:“谢陛下!”

  皇帝微笑,扶了二人起身,略送了几步出殿:“你们也小心些,别教伤着了。”

  “是。”李明珠转头轻声道,微抬起眼看向皇帝,不期与她对上视线,又慌忙垂下眼帘,“臣等先去了。”

  “嗯,去吧。”皇帝在丹陛上站定了,瞧着两人转身步下台阶。

  天色已暗下来了,天际从青黛沉为了浓重的紫,铺染在皇城上空,映得几点星子越发醒目。

  又是个月黑风高之夜。

  陈德全瞧着路尽头一片火光,忽而笑道:“说来下官是自山南道会试入京,未曾在国子监就读,今日却要来国子监劝学生。听闻大人曾是国子监生员,国子监也如外头一般授四书五经么?”

  “国子监……”李明珠想起什么似的,也微笑起来,“国子监师傅们各有所长,生员要熟习君子六艺,还要为科举准备,也有些师傅……”

  他轻轻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也有些师傅重实务,讲授策论时总要问学生此议如何落定,市中如何宣讲,我就读时,策论一科是江老学士主讲……”

  “可是江暄江温玉老学士?”陈德全大惊,“陛下恩师那位?”

  李明珠微微颔首:“正是江老学士。”

  若非是她请江老学士回馆授课,也未必……未必与她相识。李明珠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才又笑道:“江老学士注重实务,学生们私下常呼作鸡蛋学士。”

  陈德全睁大眼睛:“这是为何?”

  “因江老学士授课之时常问学生,‘今日鸡蛋几钱’?不但要问价钱,还要问此价从何处得来,是东城还是西城,京中还是京郊,以市中物价推学生上市集体察真实民情而非坐论空谈。”李明珠笑道,“偶有问羊杂几钱、大葱几钱的,只是鸡蛋最常问。”

  “这是民生大计啊……”陈德全轻轻摇头,“怪道说国子监是天下生员之本,授业已较地方学塾远见许多了。”

  车已近地,李明珠先下了车,与陈德全相扶着往前走。京城春短,这才入春不多久,下过这几场雨,春闱一结束,京城春天也跟着就走了。

  “推国子监授业往地方上去,不就是我等该为之事么?”他轻声笑道,“引导学生走入正途,也是我等前人之责啊。”

  陈德全也笑:“我等这一把年纪,还要瞧着这一科能不能后继有人哪……”

  这两人走得不快,才下过几场春雨,京城里头石砖路难免地滑。

  法兰切斯卡远远在后头瞧着,只见这两人到了地方,随从便开始高呼:“李仆射、陈尚书到!”尔后又是一路的“肃静”“回避”。

  这回便有学生先围上去高呼起“子产不毁乡校”了。

  “子产不毁乡校是什么?我听学生都在说。”法兰切斯卡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和他们闹事有什么关系?”

  希形在一旁听了,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典出《左传》,然明问子产,不让人私下议论时事,把议论的地方毁掉行不行呢,子产就说,不行,如果平时议论,我听到了,那么就可以及时改正,如果端了地方,听不到议论,就会一错再错酿成大祸,所以不应该端了这种地方。”

  皇帝挑眉瞧了希形一眼。

  年轻人难得展露了些笑意,瞧着很有几分光采。

  “你解释得好,通俗易懂。”皇帝笑道,“他一下就听明白了。”

  希形笑道:“陛下谬赞。臣侍不过卖弄了一番,陛下别取笑臣侍啊。”

  “朕哪里取笑你?”皇帝搂着小郎君,捏了捏他脸颊——小郎君不知不觉间长了年纪,脸上早没肉了,“你读过书,也不值得取笑呢。”

  “臣侍总不是想着,男儿无才便是德,”希形顺着皇帝动作微微松开衣襟,瞧得法兰切斯卡浑身刺挠。

  妖精一皱眉,往后退了两步才继续道:“然后李明珠就开始陈情演说了。”

  “哦?他说了些什么?”

  李明珠安抚起学生,与陈德全相扶登上台阶高处才朗声道:“乡校未毁,不过改为公学!议论臧否未为禁也!私学侵田者众,收为公学不过约其田产,阻其以私学供给之名,借利学减税之策,行饱仓肥私之实;公学推办,虽身在乡野而与国子监同课授业,大兴义塾,更是令农商者知方识礼!

  “我等读书士人,所求不过春和景明时,冠者童子着春服,浴沂而风舞雩,造此清平世总需功名,而功名之事全在春闱,回馆吧,预备春闱,与圣上当面奏对,臧否达于天听,学力致于实践,则成者远高于此呼号!”

  至于圣人预备了皇城司兵马在后,还是不令学生知晓得好。

  为政者多凉薄。取舍之间,好谋无断之人从来败于计,非心定情冷者不可决胜。

  学生们还年轻。

  他看着台阶下清一色的方巾。年轻学生打扮,儒巾襴衫方舄,国子监生员如是,地方上举子亦如是。孔圣人云有教无类,放在当下,便是要尽力保住此间每一人。

  学生们略略静下。

  陈德全见这番话有些效果,便笑道:“会试不过三日而后,三日会试,七日殿选,若得入仕途,才是行学力致于用物时。或会试时,本官与尔等堂上相见。”

  她往远望了一眼。

  皇城司兵马已远远候命了,见她抬头,又缓缓退入巷尾阴影。

  圣人向来是两手准备。若她与李端仪今日落空,后事如何……确难想见。

  “方今者春闱为上,先回馆备考,来日再行上书奏对不迟。”李明珠也道,“勿要再行此议。”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若学生执意不退,尚不知后事如何。当下能略缓局面也是好事。春闱而后,放榜传胪披红游街,也便能分化出学生来了。

  “既然如此,我等回馆静候会试。”人群中一人率先高声道,“中榜后致力于践行心中之道,才是要义。”

  李明珠往下瞥了一眼,这人生得白净方脸,貌不惊人,衣装亦不过生员襴衫而已,唯独身姿笔挺,中气十足,声若洪钟,很有气势。

  她这下当先一呼,给了些人后退的底气,不少学生已缓缓散开。

  只是,不审问学生,究竟从何处抓出这帮在背后挑唆之人杀鸡儆猴呢?

  皇帝捧着手中建盏,那乳白茶汤已凉透了也未见汤面低下一厘。

  “陛下,是就寝时辰了。”希形轻声试探道,“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中不是时候,想来睡一觉明早便有法子了。”

  皇帝这才抬起眼来。

  希形只是一面地笑:“臣侍虽不知陛下忧虑为何,到底总不休息于圣体无益,天色已晚,陛下,先就寝吧。”

  “从前不知你体贴。”皇帝放了茶盏起身笑道。

  希形缓缓贴上皇帝,屏着呼吸磨蹭起她耳畔颈侧:

  “陛下不解臣侍的多着呢,臣侍可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他压低了声音,轻轻吹起皇帝鬓角碎发来:“是陛下不关注臣侍罢了,陛下……臣侍可一直都在一边守着陛下呢……”

  这倒像个仪态万千的贵君了,不似个管家公。

  皇帝略一挑眉笑道:“倒是朕的不是了,撇下你这么个可人儿没理会,全白费了你一番情意。”

  她一转身,手指拂过希形袖口,牵连着人便往后殿去:“只不知公子体贴到几何呢……”

  第167章 新科(下)

  皇帝端坐在明堂上。

  屁股底下这张椅子是硬,椅背雕龙描凤的,硬得很,不适宜倚靠。为君者不可失仪,大约也没人想让她靠这椅背。她微微挪了挪身子,在衮服底下松了松腿脚。

  她在等朝上反应。

  学生齐聚国子监抗议,祭酒李俊如不作为,自然该罚;李明珠与陈德全暂缓了此事压下风闻,该赏,这都无人异议,该是如此。

  然而,究竟谁是背后操弄之人?

  此事不难想,但要确凿抓出一个人来却不易,尤其是不能动学生的当下而言。再两日会试开考,学生一概入了贡院答卷三日。这五日内,非得将此事解决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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