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兰不说话。
“回陛下,臣……臣侍跟着学宫里的老师们学了《论语》。”那个胆大些的小孩往前迈了小半步,略扬起声音道,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皇帝脸瞧,“不知道学得好不好,还要请皇帝陛下来看。”
阿斯兰沉着脸:“谁准你上前的。”
那小郎君便有些错愕,缓缓退了回去,默默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皇帝瞧着好笑,顺口解围道:“既是初来,一些规矩也没那么打紧了,往后在宫里与大汗缓缓学来就是。你二人去吧,朕便在宫中等着。”
“是。”小郎君垂首而笑,临走还不忘又笑看了皇帝一眼。
阿斯兰已经快站起来了。
“你挑的人呢。”皇帝揶揄道,“大汗气什么。”
小公子狠狠剜了皇帝一眼,极力压低了声音:“他眼睛都长你身上了……!”
“哦,我长得好看,小郎君爱看,那也没什么。”皇帝低声笑道,没脸没皮的。
阿斯兰脸一撇,彻底不理会皇帝了。
这一气便气到了新人入宫。
司寝带了个小内侍,一人端着盘牌子候在殿中,阿斯兰瞧了就来气。
这回进了好几个,可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郎君呐!
“大汗亲自挑的那两个小王子呢,今日便令他二人来伺候吧。”
阿斯兰还端着碗就“蹭”地一声站起来:“两个!”
“叫我将他二人分开也不合适嘛。”皇帝眨眨眼睛,“正好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不行!”
“那挑一个来?”
“也不行!”
“可人都进来了……不好白费……”
阿斯兰又坐下来:“我把他们送回草原。”
“你挑了人送进来,又不许我吃,又将人送回去,”皇帝“咯咯”直笑,“那你到底是要塞人还是不要啊?”
阿斯兰转过脸去,过了好半天才低声道:
“……我应该塞给你,是吧?”
皇帝轻轻摆手,叫司寝带着人下去。
“是,如果你是大汗,便应该送。像你叔父那般,一口气送来三十个,我还得疑心是不是细作。”
“我不喜欢。”阿斯兰道,“我知道我应该给,我那些亲部也说应该给,但我不喜欢。”
“哎,”皇帝凑过去贴近阿斯兰耳畔,“你晓不晓得,女人生产时候最易夺权?”
阿斯兰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却是转回身子,沉下眉毛道:“我会把他们送回去。”
“……?”
皇帝眨巴眨巴眼睛。
阿斯兰正色道:“他们会取代我的位置,也可能取代你的位置。我送他们回去。
“……好看也不行——你不许吃!”
其实那两个小郎君是真生得好,虽说要比阿斯兰那时候差点,也是难得的美人,更难得的是正在盛年,那两只眼睛,直勾勾的。
哎,可惜了。
“好吧,好吧,”皇帝笑道,“我不吃。交在你宫里养着,今年朝觐时候送回去,还可顺势敲打一番你那些叔伯兄弟。”
“嗯。”阿斯兰这才撸顺了毛,软下脊背来靠在皇帝肩上,“我知道你嫌我老了,但他们不行。”
皇帝无辜:“我没有,你还是我的小狮子。你不让我吃我这不就没吃么。”
阿斯兰猛然想起来:“也不许背着我偷吃!你就是喜欢漂亮的!”
人都喜欢漂亮的,有什么错。皇帝眨眨眼,这话没说出口:“好,不偷吃,我今儿起惧内了,好么?”
她惧内才有鬼。
阿斯兰提防得严实,日日叫如风几个支使了人看管着那两个小郎君,直到七月秋狩时分,众王公来朝觐才将人交回给亲爹。
可怜那老部将诚惶诚恐的,还低声问起阿斯兰:“大汗,是不是这两个孩子皇帝陛下不喜欢?”
阿斯兰面不改色:“她没看上。”
……嗯?这对吗?
尔后便听着阿斯兰低声道:“有我就行了,以后不用送。”
哦,原来在这等着。
皇帝哭笑不得,把话说完了带人宴饮间隙便道:“好么,你说是我不要,我却与人说我惧内,市侩似的。”
那主夫们讨价还价的不就这样么:妻主凶悍,只给我这么点钱多了买不起。
女人跟外面男人也就这么说:家里那个管得严,我身上就只有这些。
就唱双簧呗!
“总之是不要。”阿斯兰道,“不要他们。”
“好吧,”皇帝好笑,“你那些王公今儿不是说上京一趟太花钱么,我可有个让他们赚钱的法子。这话我不好说,便由你去与他们谈。”
阿斯兰心领神会:“原来是害人的法子,你要我消除他们戒心。”
帐外凉风一吹,吹得皇帝一抖——他这下反应倒挺快的!
“什么呀!”皇帝哭笑不得,“不过是征收一点羊毛税,将羊收作官营。”
“只收羊?不收马?牛也不收?”
这人怎么比她还心黑呢!皇帝大惊,低声道:“你是不要他们活了!”
阿斯兰面色不改:“限制这些王族,我才能一直控制草原。”
好吧,这是学出来了,书没白读。
“羊毛税只是第一步。官府收羊与羊毛,从王公手里收,作为与中原的进贡。”皇帝道。
阿斯兰补了一句:“但是草场上牛羊马数量是定的,超过也要惩罚,我订过规矩,这是为了保护草地。”
“正是因为这样。”皇帝点头,“就像中原的盐税,这不是与王公买,是直接收上来……但是,为了不伤及牧民……”
黄天宝才要了草场去种改良的牧草种子,试验养羊养马的法子。
皇帝道:“由中原的驻官发给牧民粮食和棉毛过冬。”
阿斯兰眯起眼睛:“你拉拢牧民削弱王公,让人带着地依附你的朝廷,你要拔除我的贵族。”
这是明牌。
“你觉得朝堂之上只能玩阴谋么?”皇帝玩味笑道,“今儿我听说你有个软肋,明儿就去抓来威胁你,参了政敌一本,让他流放三千里?”
那多没劲。
皇帝笑道:“那是臣子的玩法,我是皇帝。棋子之间才流行尔虞我诈,我是棋手,只需要排兵布阵。”
钩直饵咸,也总有人会自己上套。
“好。”阿斯兰却道,“我去安排,还能顺便巩固我的权威。”
两人当家,何如一人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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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平宰相顾清晏,堂堂登场!
恶人小情侣搁这唱双簧呢
第161章 理藩(中)
这羊毛税说来简单,不过是皇帝以进贡名义秋天收取羊毛,冬天收购羊肉与活羊,再返还些香料瓷器珍珠之流。
关内羊肉价高,平抑少部地方肉价也是好的。至于羊毛,自有些官营织造局纺了纱线滚作冬衣。
这不过是给中原驻官增加威信的一步。
毕竟要让土地归属朝廷,就必须让土地上的人心属朝廷。王公之流莫如藩镇,太弱则无用,过强便割据,仍要取以平衡之道。
这般往后缓缓派去卫所驻兵,才好真正收关外草原为己有。
皇帝坐在看台上,颇有几分心不在焉。
“陛下?陛下……!”
长宁低声叫道。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低声问起阿斯兰:“他说什么?”
“说晚上篝火晚会,希望给你和我献舞。”阿斯兰轻哼了一声,“我瞧见了,他准备了几个漂亮小伙子。”
“哦,那我艳福不浅?”皇帝低声笑道,“你说他会不会让人直接钻进我的中帐啊?”
阿斯兰急道:“说好了你不许收!”
“我就玩一回……不收进宫,你们不是没有贞节说法么……”
她这句没说完,旁边这位年纪不小的小公子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行,她惧内,她惧内。皇帝底下勾勾阿斯兰小指尖,捏着他小指指腹轻轻摩挲,面上却笑道:“那可正好,朕定要厚赏这些能歌善舞的勇士——长宁。”
“奴在。”
“今岁开了海禁,南洋商局便进贡了不少金珠来,朕记得还剩两匣子,都取了来,权当是今儿的彩头。”
“诺。”
长宁安排了两个小宫娥下去。那金珠取了来,甫一开匣,倒很有几个年轻小郎看迷了眼睛。
中原的奇巧宝器多,阿斯兰心道,他也曾这般迷过眼睛。
那些儿郎在想什么他能不知道?富有这些财宝的皇帝长了一张温柔又多情的美人面,对他们慷慨又仁爱,他们谁不想立时成那个被皇帝青睐的年轻人呢?
他微微撇过脸去,不想看围着篝火的年轻小子——他一边舞刀一边还要冲皇帝笑!那不就是抛媚眼么!
皇帝又不是瞎子,不仅不是瞎子,她还回了那小子一个笑!
皇帝却瞧家里这位不高兴,便故意道:“那珠子是用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