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操琴。”皇帝也看了那琴一眼,“你想听?”
“嗯。”阿斯兰重重点了下头,“我想听。”
皇帝便笑道:“你倒会使唤我。”但她还是轻轻呼出一口气,起身坐去琴后,“听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们中原的琴曲,你弹什么我都会听。”
于是皇帝倾身下去,在琴下拧了几下,又随手拨了几个音,终将手指勾在琴弦上,弹响了第一声。
阿斯兰听了几个音道;“这首曲子太悲凉了。我想换一首。”
皇帝便停了手:“这首是送别曲,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是有些离愁别绪的。你想听什么样的?”她俯身去拧琴下那几块玉,又拨出几个流水叮咚一般凄清的音来,“这是……深宫寂寞。”
“那也不好。”那杯酒太醉人了,阿斯兰有些飘飘然起来,轻声问道:“有没有……追求情人的……?”
皇帝好笑:“那便是《凤求凰》了?”她左手挪去琴尾,拉了两个长音出来,“卓文君新寡,司马相如往卓家赴宴时以此曲打动文君,是夜与之私奔。”
只是这首也并不多么欢喜。
她对上阿斯兰疑惑视线,柔声道道:“这首曲子是说不得伊人芳心之忧,忧思苦闷 ,使人沦亡。”
这首曲子很适合他,阿斯兰忽而笑起来:“我想听这首。”
“好。”皇帝手指轻挑,琴下音便拉长了,倒似在空中打了一个弯才舒展出去的一声清鸣。
阿斯兰忽而灵台清明,轻声道:“这一段像鸟在天上飞的叫声。”
皇帝终于没忍住笑出来:“这是模仿凤求偶时长鸣之音。”
她专心下去勾弦剔弦。她不比燕王擅音律,琴技不过泛泛,又长久不碰丝竹,分神久了总是会忘音的。
阿斯兰自斟自饮起来。他甚至放开了似的,三粒宝石各压下去一次,发现中间那粒白玉珠是压不下去的,便只斟了两杯。
两杯酒并无什么不同,都是一般醇香。他忽而松了口气,心神越发飘荡起来,以至于坐到了皇帝身后,下颌骨嵌进她的肩窝。
“你的男宠,死后都和你埋在一起吗。”
他偏了偏头,侧脸便蹭在皇帝颈侧,耳尖轻轻刮过肩胛。
他两臂环过皇帝腰身,最终交叠在她腹上。
再多一刻,一刻也好。他尽力收紧了臂膀,却发觉在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的此刻,他已无论如何不能将她箍在怀里。
一如许多夜里他所做一般,精疲力竭之时俯卧在她肩窝里,听她说几句甜言蜜语……不,即使如此这次也大不相同,他鲜少在床笫之外主动与她如此亲近。
她白日里总是显露出疏离。哪怕是笑语盈盈之时,她眼底也总含着几分凉薄,只要往那深潭里瞧一眼,他便要怯怯地缩回手来。
这不是身体纠缠过后那点空虚的温存了。
“算是埋在一起吧……”皇帝轻声道,“同茔不同穴。只有皇后和我是同穴的。”
他来不及问清同茔和同穴的分别了。阿斯兰于是没有再问,而是换了个话题:“这首曲子里的情人,最后过得好么。”
“……司马相如想另就旁人,卓文君写诀别诗一首,使司马相如回转,两人白头到老。”皇帝轻声道,“或许好吧。”
那怎能算好呢?阿斯兰很想驳斥一句,才发觉那股深沉的疲惫已潮水般涌来,很快漫入四肢,浸透每一块骨头。
时候快到了,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时候已到了。
皇帝这一曲尚未结束,他却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顺着皇帝肩膀手臂一路滚落,打断了她的琴音。
到此为止了。
一串乱音叮咚炸开,原来是皇帝右手被男人身体带落下琴板。
阿斯兰歪斜在地上,胸口已没有了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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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srds,没死……没死哈!他还有重要的历史性任务没有完成……!
而且他下一章就原地复活了!
三首曲子分别是《阳关三叠》《长门怨》《凤求凰》,只有阳关是紧五弦所以弹了阳关要拧琴轸调音
瑶瑶有钱,用的琴是金徽玉轸……
原本这一章后面应该有一篇千字彩蛋的,但鉴于晋江排版问题,可能彩蛋会作为番外放到最后公开了,不用担心!彩蛋我都已经写好,等正文完结就逐一公开!
第140章 阳关(上)
《凤求凰》没有奏完。
浅淡绵长的琴音泛过耳侧,泠泠然扰乱黑沉梦境。
很安静。
身下却时不时颠簸震颤,偶发几声木架撞击音。
“公子还没醒么?”
“听大人说喝了好几杯,药重了,怕是还得睡。”
“这都睡三天了,再睡下去咱们都到了。”
“不好么,大人可是怕得很,就交代着他要是醒了就看严些,防备着别叫他跑了呢。”
话音断断续续落入耳畔,打断了琴音。
好吵。
“砰!”
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骤然将阿斯兰震醒过来。
“哎哟这路砖怎么还崩开了……给我吓了一跳,这颠得,真是乡下地方啊……”
阿斯兰猛地爬起来:“这是哪。”
他没死。
他扯起衣裳,在车厢里意图站起来,不防撞上了车顶。
哦,看来是在马车里。
不,不对。
这车在走。
他不是在宫里了,他不在宫里!
“哥哥。”
阿斯兰正要扑去车外,忽而被人叫住。
“哥哥。”
是阿努格。
他扑上去抓起弟弟两肩:“我们怎么在这?!”
这车教麻布封了一圈,只能隐约得见外头是白昼而已。
没有方向,自然也不见行路。
“陛下送你出宫了。”阿努格闭着眼睛不去看他,“从此远离宫廷,随便你去哪里。”
“我要回去!”阿斯兰一拳捶在车厢上,“她怎么能骗我,我要回去!”
他捶了几下,骤然灵台清明,从头上拔了一支金簪冲这麻布猛刺,意图开窗跳车。
“回不去了,哥哥。”阿努格声音平静,没理会哥哥行为,“宫里没有顺少君
了,哥哥,你知道京城在哪个方位么?我们没有路引文牒,走不了官道的。”
麻布教撕开一道口子,一泉日光倾泻而下,正照在阿努格头顶。
少年人微微抬起头,眼中竟流出些悲悯来:“哥哥,陛下是在保护你。”
“我不用!我宁愿死!我……”阿斯兰恍惚顺着车壁坐下来,“她不能这样……”
他两手缓缓落下,一路落到衣摆上。
他衣裳给换过了。
这不是他在宫里穿的那一件。
阿斯兰跳起来,摸索过周身每一寸布料,总算从腰上拽下一只革囊。
弯刀,金印,锦囊,几粒珍珠宝石,一枚金钱币。
锦囊里是一束头发。
乌黑光亮的一束头发。
他手心攥紧了那束头发,轻轻吻过去,又小心翼翼放回锦囊,收进怀里。
她没有将头狼的牙齿还给他,反而还了这一束头发。
她没有放逐他。
“我们要去哪。”
过了半晌,阿斯兰才轻声问道。
“安平。”
关内道,定州,安平县。
乡下地方,路窄失修,车道颠簸,直至走了许久才见着一段大宅围墙。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晨宿列张……”
“是《千字文》。”阿斯兰靠在墙根听了一会,“这里是书堂?”
随侍两人默然不语,只上前扣响了门环。
“初识文字总以《千字文》起,你们几个年岁小的,便每日抄写几段,逐一记下,我……”
书堂里夫子正讲了几句,忽而外门一开,书童往他耳边轻声道:
“公子,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了?
这夫子微微瞠目,这时节也不是宫里内侍来巡检换班日子,怎这时候来人了?
他轻轻摆手叫小侍先等在一旁,才又笑道:“你们先读一段,我外头有客来。”
“知道是何事么?”他轻声问起小侍,“来了几个人?”
“不多,公子,就四个,两个蛮子模样,两个内侍。”
夫子脚步微微一怔。
“怎么了公子?”
“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人了……”夫子轻声叹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去迎人,“你赶紧带几个人去收拾几间厢房出来吧,我去开门。”
“公子……”
“快去!”夫子低声骂道,“你也学着顶嘴了!”
“唉,是,是……您就是……”那小侍眼看夫子又是一眼横过来,不敢再说,忙叫了两个小童往后头去了。
夫子在门口静立了片刻,才终于开了门。
来人站在院门口,还仿佛没醒过神,怔怔地看着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