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_沈檀洙【完结+番外】(25)

  皇帝半点意思都没有。

  天子待他并非不好。他是只在崔简之下的少君,独占一宫没有旁人同住,进宫时还专程给他独独封了一份赏赐,便是白日里触了她逆鳞也都放过去了,这时还为了他的面子召了他。

  只是他想要的是二哥口中的那个陛下。

  “是,臣侍明白了。”少年人的神情便黯淡下去。他刚入宫的时候眼睛还是很亮的,此时暗了下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羽扇般的睫毛半掩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眼窝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看得皇帝愧疚。

  法兰切斯卡说得对,弄他进来干什么。当时怎么就心思一转疑心了他父亲,若非如此,也不至于点头把人放进来。

  罢了。皇帝径自拉了被子躺下,翻了个身朝里去。过了许久,崇光才起身吹了灯,蹑手蹑脚地从床尾爬进来。

  少年人温热的体温瞬间包裹上来,让人有些燥热,饶是殿中放了冰也不甚济事。

  “……陛下。”他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连呼吸也是轻轻的,却很有些沉闷。

  “唔……”天子入睡很快,此刻已然迷迷糊糊辨不清人,“别闹……竟宁……”

  崇光一怔,还是将手轻轻搭在天子腰上,轻声道,“臣在,陛下,臣在。”

  上林苑难得有旌旗飘动的时候。正到了七月间,人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是到了渐渐转凉的时候,京城里的空气一扫夏日的燥热憋闷,教几道西风一吹,显得清净许多。

  若说春日里的流觞曲水是文人骚客的雅集,那么秋狩便惯来是勋贵子弟的主场。太祖皇帝尚武,极爱看年轻勋贵子弟们骑射马球,每每到了七月里都要带了文武官员来上林苑狩猎。

  “陛下不去么。”自皇帝登基以来,贝紫年年都要这么问一番,得到的回答也都是一样的“不去”。

  大楚王朝的天子为了应景换了一身赤色骑装,正衬得人明艳鲜妍,便是一副冷淡神色也不显突兀,反多出几分出尘的威仪来。

  “奴可要去了,”贝紫笑道,取了弓箭,“陛下想要什么彩头?”

  她惯擅骑射,往年里代天子下场总能拔了头筹。便是几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在狩猎上也少有她对手。贝紫是女子,挽不动十二石的重弓,却硬是凭着灵巧比过了那些将领去。

  “朕可没什么想要的,你别让朕白白背个名声。”皇帝笑,“去吧,也带我的明光撒撒腿。”明光是她坐骑,雪白的一匹,偏偏又能日行千里,极是难得,此刻便借了给贝紫用去,算是她代天子行猎。

  贝紫正牵了马要下去,便遇着林子里少俊们行猎一圈回来,一个红鬃烈马的披甲郎君三步并两步一跃上了高台,手里还拎了一只红狐,“臣打了狐狸,冬日里陛下可以做个暖手。”他俯身凑上御座,脸上被汗濡得发亮。皇帝看得无奈,“为了个暖手倒出了一身的汗,一会正式比射术可怎么赢?”她一面地拿了帕子去给他拭汗,又帮少年人正一正发冠,“我叫人拿去给你做一对护膝好不好?”

  “不要。”竟宁索性半靠在皇帝膝上,“臣想要陛下戴着,这样就能想起来臣了。”

  她对这直白心思向来哭笑不得,只得让银朱接了皮子,笑骂了一句,“小蹄子,跟哪儿学的这油腔滑调,我还能忘了你不成?”

  “陛下上次还说要召臣回京述职的,结果最后又没召,臣好不容易才混到秋狩回来换防……”少年轻声嗔道,“臣心里只想着陛下,自然怕陛下忘了臣。”

  “好好好,那我陪你去跑马好不好?好不容易回一趟京里,成天粘着我算什么事呢,这还是在猎场上,多少眼睛盯着你呢。”

  “臣才不管。臣还羡慕崔侧君能天天在陛下身边呢,臣过不久又要去漠北了。陛下还是觉得臣见不得人……”

  崔简本就坐得不远,或许是听到了只言片语,往皇帝这头望了一眼,又轻轻垂下了眼皮去。这两年天子在宫里盛宠侧君,流水一般的赏赐流进蓬山宫里,就快把崔家捧上天去了。此刻皇帝却在此处与赵家少将军亲昵,全然没顾忌,一五一十落在他眼里,又不知多少酸涩。

  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十七了还这么口无遮拦,当心招来祸事。侧君也是你能妄议的?”她叹了口气,知道这少年人是没见识过愁滋味的,“罢了,我陪你去跑马,省得你这小祖宗在这里把侧君得罪透了。”

  “谢陛下!”少年人快活地跳起来,轻盈地跑下阶去,牵了马来候着皇帝。

  皇帝正要唤了贝紫将她的马牵来,却被竟宁拦住了,“陛下就同臣一匹马好不好?”少年人语气黏糊糊的,她一时鬼使神差,竟也点头应下。

  少年人的怀抱温热宽厚,还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催马奔驰起来也显得格外利落。皇帝跟他共骑了一圈,明阳显然是很少驮两个人,便比平时更早地慢了下来,独个儿在密林里找草吃。

  “陛下……”他难得与皇帝独处,这会子便抱着心上人的腰不想撒手,贴着人后颈落下轻吻,“臣想陛下……”真是……皇帝叹气,他还不懂如何掩藏心思呢。

  “这还是在外面,教朝官看了怎么好……”皇帝握上竟宁的手以示安抚,一面警惕地环视周遭,“晚上你到我帐里来好不好?真是,都是我惯得你,越发无法无天了。”她倒不以为忤,只是颇有些无奈,少年荒唐乃是常情,若真要论起来她年轻时的荒唐事比身后这儿郎怕只多不少。

  “陛下就是臣的天,”竟宁颇为无赖地撒娇起来,“一别就是一年多,臣实在是舍不得陛下嘛……”到底是年轻,还受不了分离,逮着机会便不愿撒手。

  “竟宁……”皇帝轻吟出声,骤然睁开眼睛才发现是梦。

  他已去了九年了。

  轻轻叹了口气,翻过身去,便是崇光那张九分相似的面容。皇帝极少梦呓,约莫是他在身侧,才一下松了弦。

  人皆怀私。她轻轻抚上眼前少年人的眉骨鼻梁,生出些偷窥的错觉——崇光醒时她不敢多看,生怕露了怯,给这无辜的少年人错觉,反污了他去。唯有他睡着了才敢借着他的脸想想他死去的哥哥——原本她也渐渐不想了,就像慢慢放下前人一般。只是见了崇光,便难免要记起来,甚至那点模糊的影子还要越发地鲜明。

  罢了,究竟生死相离,再难追及。对她这等孤家寡人而言,“情”之一字,当是最凶最烈之穿肠毒药了。

  第13章 生离

  章定十年夏,漠北军急,王廷安分了十来年,又开始蠢蠢欲动。

  上一次通泰四十九年春楚军打到雪原深处,直抵王廷本部,让他们上一代老王汗匆匆忙忙求了和,割让了饶乐至连白山脉一路给楚置朔方郡,并十年为期年年上贡牛羊战马,总算过了这么多年,养齐了血气,又想卷土重来。这一代汗王挑了个膘肥体壮水草丰美的时节,派了新组建的铁甲军自流晶河顺流而下直抵朔州城。

  战报八百里加急传至京城,朝野震动,一时间栖梧宫灯火彻夜通明。皇帝自送走了各位重臣,仍连夜挑灯细看战报舆图,心中忧愁的却并非用兵之道。

  “无人可用啊……”素来镇守北境的梁国公府中仅二人能带兵,偏偏定远军都督赵殷在病中,春上已挪了回京养病。唯一继承他衣钵的儿子赵竟宁又太年轻,虽有大小军功,也封了将军,到底没有经历过大战,不敢贸贸然便用了。若从安西府调将又难以应付西塞,只怕两面夹击陷于不利。

  若实在要用人,还得从定远军中选一将领带兵,却不知道如何得用。毕竟十年承平,许多老将都辞官回乡去了,军中稍显青黄不接。

  王廷显然是趁你病要你命。

  法兰切斯卡陪在旁边,哈欠连天:“你去不就好了……上次不就是你一路打到王廷本部么……”妖精海蓝色

  的眼珠被眼睫半掩着,眼帘开开合合,就快要闭上了,“你别怕,大不了我跟着保护你啊……”

  “我也想……可我走了谁替我监国呢,我没有储君,哥哥刚辞官跑了路,现在正陪着他的亲亲王妃游山玩水呢,一时半会叫不回来,阿琦又……”皇帝无奈得很,长公主到底不擅政事,若是操持一下祭祀典礼倒没问题,大事决断就不行了。她耳根子太软,性子太柔,压不住前头那群老狐狸。

  更何况……如今正要入多事之秋。

  皇帝难得面上净是愁色,连崔简送来的银耳羹都没用一口,在夏夜里愁得满殿乱走。

  那银耳羹教法兰切斯卡吃了,“别说,这个崔简手艺还不错。”

  “我……”皇帝恨不得抄起砚台狠狠地砸他的头,但那无名火气毕竟和他无关,便又卸了劲力颓然坐回来,“崔简送来又不定是他自己做的,叫底下人煮了他去看看火也叫他亲自下厨。”后宫人争宠献媚之道先帝时她也看了不少,只觉得虚伪做作,是以对广纳后宫也全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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