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皇帝轻轻摇一摇阿斯兰袖口,“我先禁足你几日,省得他们找你麻烦,你就关起宫门,不要听外间言语。”
阿斯兰两脚已在宫门之内。
他轻轻点头:“好。”
皇帝站在门外,看着宫门缓缓合上:“至于旁的事情,自有我在前头担着呢。”
阿斯兰禁足,裴、柳两位郎君罚宫规,这算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希形在宫中接下两道旨意,不由叹了口气。
“公子何故叹气?这下几人都受了罚,陛下也该看看公子了。”小内侍笑道,“对咱们是好事啊。”
“好什么呢,”希形愁云满面,“这下宫中必要有人上谏陛下,还要有人找顺少君麻烦呢。”
侍书却轻声笑道:“那岂不更好?仪常侍常以后宫琐事为己任,公子这下何不将计就计?”
希形这才笑开了:“是你狡诈,我可没说过——行了,你带人往各个主子那都去一趟,就说顺少君禁足,让他们无事别去碧落宫,裴少使与柳常侍便是先例。”
他坐下来,叫人换了一盏新茶奉上,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一泡香气扑鼻,茶汤碧绿,确是好物。
陛下惯对后宫看得松,除非与前朝往来,其余琐碎规矩不严,那两人罚抄宫规,瞧着陛下这回是动气了。
五月末六月初的天气,到底闷热得紧,陛下心火更旺些也是有的。希形拨弄了一下盖碗,吹开面上浮动的茶叶末,浅浅啜饮了一口。
总之警醒之责他已尽到了,至于这后宫里那有明知圣人动气也要上去死谏的人,可不干他的事了。
皇帝晚间还没用完膳呢,外头便跪了一个。
“陛下,是仪常侍。”
皇帝头也没抬,仍对着那品珍珠圆子细嚼慢咽,待咽毕了方道:“叫他回去。”
如期应声而出,没多大会儿又回来了:“他偏不走,在外头跪着呢。”
“哦,”皇帝令小宫娥去夹了两箸桌边的油焖笋,“他是不是说妖侍惑主啊?”
如期低着头不敢多话:“……是,还请陛下尽快诛妖侍清君侧。”
“让他一头在柱子上撞死吧。”皇帝缓慢咀嚼起笋片来,过了一阵才道,“清世君不管管?”
如期垂首道:“世君公子已严令郎君们不要招惹碧落宫了。”
呵,好小子,还学会借刀杀人了,长进不小啊。
“那不必管他了,你再去传一次,若他还不回去便随他去吧。”皇
帝指了指更远那品菜:“那是梅菜扣肉吧?”
“是。”
她一伸手递出碗去:“夹两块来。”
郑秀清见如期出来一脸凝重,已晓得皇帝不会再理了,当下叩拜一道,起身告退。
天子教妖侍迷了眼,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无一不在偏袒妖侍。
前朝为官者理当上谏,他虽不是前朝为官,身为后宫君侍,也有劝谏之责。
他起身回宫,取了一道白披帛,只带着两个随身内侍便出了门。
“仪常侍这是往哪去?”
王桢见他出门,状似随口问道。
“君心为妖侍所惑,我身为侍君当行劝谏,如若不然也当清君侧。”
王桢瞧见那一道白帛不由笑了笑:“清君侧到底不该我等后宅儿郎过问,此军国大事呢,仪常侍,我等侍奉陛下身侧也有些年头,陛下有些霉头,不去触的好。”
他是一副笑面迎人,却不料教郑秀清瞪了一眼:“齐少使明哲保身,恕下侍难以苟同,身为儿郎虽不能以身为国,如今受爵为内命夫,便该规劝圣人,方为贤德郎侍。”
王桢见他去意已决,便笑道:“仪常侍志趣高洁,倒是我这做哥哥的不好了。”
他起身,微微弯腰行礼,笑道:“既如此,我便襄助常侍一臂之力。”
两人一个错身,王桢已抬头瞧起了天边,轻声道:“今儿夜里怕是有雷雨,夏日总这样,仪常侍可要记得带雨具。”
“郎君何必提醒他?”
王桢见郑秀清走远了,方才关了门笑道:“他是倔脾气,你越是与他说此事不可为,他偏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况且他只以为此事应当,并不觉是触陛下霉头呢。”
他叫起内侍,拿了伞才往外走:“咱们便帮一帮他。”
还不到戌时,宫里便有些闷灼。
“恐怕要下雨。”妖精跟着皇帝,“先回去睡吧,今儿没带伞。”
“嗯,也好,省得淋雨风寒。”皇帝随口应和道,“我总觉心里头不安生,怕是还有事。”
“哎呀,除了要你杀阿斯兰还有什么别的事呢,打仗用的物资也没说凑不齐,赵殷还要亲自送过去,灏州不是也还有杨九辞么?别想了好好睡觉。”
皇帝实在好笑道:“灏州可还有王琅呢,他却不是省油的灯,算算就这两日也该到地方了。更不说灏州那个刺史丁应旻,是个滑头自保的。”
她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下。
妖精也一并停了下来。
栖梧宫门口跪满了人。
虽说跪满也不实在,数数不过四人罢了。
“这是做什么呢?”皇帝扬声道,缓步从这群侍君旁走过。
为首的又是裴上金,下午才挨了罚。
他见皇帝走来,往前生生一扑,拦了皇帝脚步:“陛下!臣侍请陛下诛杀妖侍,断绝蛮夷称霸之心!”
妖精看了看人头,裴、柳两个才教打了板子的,不得宠的清风……啧,怎么纯生也来了?
他忍不住偷觑皇帝神色,显然她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
现下是五月啊……虽说五月已要尽了,可到底还是在五月。
在五月,要她杀阿斯兰……
法兰切斯卡轻轻往皇帝身侧挪了小半步。
皇帝看了裴上金片刻,没作理会,一转身快步往外头去。
“哎,不是,你往哪去啊?”
皇帝脚下飞快,声音却丝毫不乱,反有几分愠怒:“去碧落宫。”
谁知这帮人竟又追出来,一直跪到碧落宫门口。
“今儿你们是要造反了?”皇帝忍不住骂道,“娘老子在外头上折子,儿子就在里头给朕施压?明堂里头你们家和朕一人一半?”
“臣侍等非为要挟圣上,只是此蛮夷之男,扰乱君心,为祸北疆,实在该杀之以清君侧!”
这声却是郑秀清的,他捧着白帛立在碧落宫门口,正与阿斯兰对峙。
围观的却不少了人,和春自然是冲在前线的,毓铭老好人竟也到了。
还跟这聚齐了。
皇帝拉了和春回来:“你来干什么?禁足没罚够?”
和春见皇帝脸色奇差,扁扁嘴便很有些委屈:“臣侍听着仪常侍来大叩顺少君宫门,才过来瞧瞧情状,陛下您快做个主,仪常侍是要顺少君自裁啊!”
她望了一眼毓铭,毓铭点点头:“陛下,此番臣侍等不敢妄断,已着人去请清世君了,只在此处预备阻拦。”
这还不错。
皇帝略消了气,这才看向郑秀清:“你有什么话说?”
郑秀清却捧着白帛跪下:“臣侍无话可说,顺少君身为君侍,理当自裁以为陛下分忧;之所以不为者,乃妖侍惜命而不忠,陛下不令其自裁,实为妖侍媚上惑主,臣侍当行古来贤臣良侍劝谏之责,为陛下清君侧。”
皇帝没说话,只看了他几眼。
正此僵持之时,一阵密集脚步匆匆而来,为首内侍高呼:“清世君、嘉长使、齐少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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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堂小测,请听题:瑶瑶为什么五月格外易怒?
第131章 逆鳞(下)
这是都齐活了?好啊。
皇帝瞥了最后那三人一眼,啧,都是这里头道行最深的狐狸。
拿这些傻的当枪使呢。
她最后看向阿斯兰。
阿斯兰与她对上视线,轻声道:“我没有和他们冲突。”
皇帝站在门槛外,早牵上阿斯兰手来:“我知道。”
她的手指顺着腕间筋脉缓缓落下,阿斯兰才惊觉自己手上仍握紧着拳头没有松开。皇帝的手指轻轻挠了两下,才舒展了他的手心。
两人掌心在衣摆下相合,皇帝柔声道:“先回宫去,关了门,就好了。”
她没再理会旁的侍君,带着阿斯兰往碧落宫院子里去。
暂且先保住他吧,皇帝心下叹气,她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无论是赐死,还是作为弃子。
她仍在摇摆。
希形见状忙高声道:“为时已晚,诸位弟弟们先行回宫歇着吧。”又使人去扶郑秀清。
可惜没人理他。王桢与户琦两个只鹌鹑似的缩在一边。
倒是毓铭带着和春默不作声后退了几步,撤到外围。
希形见叫不起,也不再执着,索性退到一边。
“陛下!”郑秀清见皇帝带着阿斯兰往里去欲遮掩过此事,一下扑上去抱住皇帝脚腕,高呼道,“此人下族奴裔,血卑而身贱,怎可长居为主君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