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总是叫我去争,可我拿什么争?”
谢长风忽而失语。他在宫中唯独争不过张桐光而已,后头陈敬修、卢象之、宋临清乃至王青瑚他都不曾放在眼里。他们年轻、漂亮,那又如何?先帝最终还是要寻到他宫里求一场安眠,还是说让他理事才放心。
那不是他手段了得吗?他离间帝后,打压继后,投先帝所好,才有长宠不衰。
但那,竟是因为先帝喜欢他吗?先帝大行已久,他无从知晓了。先帝内宠繁多,实在看不出她对谁有所偏爱,即便是张桐光,活着的时候也不见有多少宠爱。
王琅?他不过是一点寄托罢了,上不得台面。
他忽而有些想笑,原来先帝对他是有些情分的。
“你只要投皇帝所好,她喜欢单纯没心计的年轻儿郎,你也这般撒娇就是。”
皇帝不过是爱那一点青春年少。和春皮相上已不如人,却唯独娇憨性子能比得一二。
恰好皇帝喜欢傻的。
“您真以为陛下只是好那一口么!”和春恨不能摔了手里药碗,“煜世君或许是,那顺少君呢!‘顺’是他的封号不是他的性子!”
“那是因为昭熙皇后是个秦人!她就是要立那蛮子为后也没什么奇怪!”谢长风也高声起来,枯瘦大掌重重拍在榻沿上,震得床架摇晃,锦被翻出轻巧的细尘,轻轻炸开在半空。
“那个秦人死得不明不白,她才要大肆宠爱一个蛮子,昭告天下外人为后也没什么不可,你以为是那个蛮子招人喜欢么!”
内殿登时死寂。
和春定定看着榻上老人。
他是姥姥的兄长,他是先帝最宠爱的侧室,他曾执掌后宫数十年。
他也终于失言,说出了当今天子最忌人言的秘辛。
日影西沉,床帏纱帐上的金线流苏仍微微飘动,在昏黄内殿里摇出几星光点。
过了不知许久,和春终于开口道:“我傻,舅爷,我也不晓得那么多陛下的心思。但是我看见了,陛下在碧落宫前等顺少君开门,这是不作假的。”
“我却没有与陛下置气的胆气。”
谢太君哼了一声:“蠢货。她不喜欢你就不争了么,你是为自己喜欢才进宫的?叫你去争宠是为了以后你能给谢家求情,免得你爹娘做事不周全教她斩了,你以为是叫你爱上皇帝?她难道缺男人奉承么。”
“趁着她还没选新人,正是你去博些情分的时候。”
“你去皇帝跟前,再传个信去江宁,叫你母亲想法子自请了漕运的款子与中原四道粮食折银的款子,将田宅佃户厘清了,莫教皇帝寻见刀口。”
和春手指握紧了手里托盘。
“……我知道了。”
第103章 晋封
“陛下,谢少君在殿外。”
皇帝正同阿斯兰与妖精用晚膳,闻言不由得扬眉:“这么快?”
她嗤了一声道:“谢长风等不及了。”
说罢又转回来叫如期布菜。
阿斯兰见皇帝久不对和春发话,忍不住轻声叫住她道:“你让他进来吧。”
这可稀奇。皇帝挑眉往窗外瞟了一眼,太阳确是在西边,不过是要落下。
今儿还是打东边出来的。
皇帝便在桌下踢踢阿斯兰脚尖:“你怎么回事,平白叫个旁人进来,不扰你兴致么。”
“谢……谢少君不一样。”阿斯兰低头看着碗中汤水,今日是一品老鸭汤,鸭肉性温而大补,皇帝说秋日宜温和进补特嘱咐膳房上来的。
“怎么不一样呢。”
阿斯兰索性放了碗筷:“他为人好,也帮过我……他来见你是有事,我不想拦着你。”
哦……皇帝总忍不住逗阿斯兰,便凑近了些,往他耳边轻声道:“那你可晓得,他这一进来,你夜里就得回去啦?”
小郎君便沉默下来,不说话了。
皇帝被逗得哈哈大笑:“我的小狮子啊……那你说我要不要他进来?”
阿斯兰沉吟许久才出声道:“……让他进来吧,外面热。”
太
君说得对。
入宫来是为家族谋权的,再不济也该为自己谋地位。林长使、李常侍乃至谦少使和希形也都多少为家中向皇帝求过恩典。
他晓得。
只是天子一心只召顺少君陪着罢了。顺少君犯妒她也包容,两人日日同食同寝,宛若帝后一般。
听闻她还过问顺少君书课呢。
和春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他听太君言“秋服宜雅”换了身清淡颜色,连鞋尖也是浅水碧色,几点兰花苏绣疏落点缀在鞋面上。
也不知圣人能不能入眼。
“公子,陛下召您进去呢。”和春正看着自己脚尖在鞋里抬起又放下,踌躇着要不要回自己宫里去,便听如期唤道。
“顺少君公子在里头陪陛下用膳,公子进去正好一道。”
和春木然点点头,两只手紧贴在腹上一动也不敢动,半垂首跟着如期入内。
“来啦?”皇帝见他到了门口,招手示意他坐去身侧,“用过晚膳了么?”
和春依言敛裙小心翼翼坐了:“还没有……太君食欲不佳,臣侍不敢别室用膳。”
皇帝便笑向和春身后静静:“那你这小伢子还不赶紧替你家公子布菜?今儿那鸭汤不错,朕专嘱咐膳房上的,合适秋日温补。”
“哎,哎……”静静赶忙跟着如期去盛了汤来进上。
御膳房的东西自然是好。皇帝口味淡,这汤也就只以昆布入味吊汤,后续不再加盐,出汤后去了昆布,尝来只有海味之鲜与鸭肉之清,另佐以白薯、枸杞、党参之物,汤色雪白回甘,闻之更有丝丝缕缕的药香。
可惜和春颇没尝出味道来,木木地一口接一口,一个词也不敢放。
直到皇帝命静静再布蔬食小菜,和春也仍旧讷讷受了,谢恩,又坐下默然用膳。
虽说古来礼节,食不言寝不语,可和春这小子这样倒反常得很。
“瞧着你今日几不自在,太君给你颜色瞧了?”皇帝往和春身侧挪了两下。
阿斯兰闻言也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好少。”
皇帝便点头:“是啊,一言不发,受委屈了?”
“臣侍……臣侍……”和春忽而鼻头一酸,“臣侍是想替陛下分忧……”
分忧是很好,要是没有鼻尖红红就更好了。
皇帝与阿斯兰对望一眼,阿斯兰默不作声转头吃饭。
“嗯,臣侍……臣侍听闻陛下为粮草转运折银烦忧,臣侍愿往家中修书一封,命家中……命家中全力支持此事……”
小郎君声音越说越小,那脸都快埋碗里去了。
可怜那只金嵌玛瑙的碗,只有他三分之二脸大,小郎君额头便白净净地反着光露在外面。
皇帝听得敷衍,一口山葵咽下去道:“谢太君教你说的?”
“咚”。
和春身子瞬时自饭桌上消失了。
皇帝便听见“扑通”一声,原来是小郎君双膝砸在地砖上。
“用个晚膳你跪下去做什么呢。”皇帝叫如期给和春加了个珍珠糯米团子,“饭菜不合你口味?今日是你来得急,改明儿叫膳房里那个苏菜厨子掌勺,做点你爱吃的。”
和春扁着嘴巴语无伦次:“臣侍不是……臣侍是……臣侍也不知怎么办好了……陛下……”
法兰切斯卡叫如意几品菜各添了些,率先默然离席而去。
阿斯兰忽而有些了然那妖精回回无语望天意思,却不愿如他一般离席,只好默默给皇帝夹了块茄鲞。
皇帝顺着阿斯兰动作夹起菜便咬了一口,等着和春说完。
“谢太君说此事应该臣侍家中尽力,臣侍不敢怠慢,但也不敢乱政,陛下……”
“噗。”
皇帝手里的碗“咚”一声搁到桌案上。
“就为这事你就跪下?”皇帝大笑,“朕放你回家省亲三月,你也不必写那什么书信了,回家去见见双亲吧,上次你父亲入宫探亲也两年余了。”
谁知和春这下真的哭出声了,倒教皇帝茫然:“怎么真哭了呢。再这般下去肠胃可不好了。”
小公子这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大张着嘴巴,五官全挤在一起:“臣侍不晓得哪说……臣侍……呜……陛下待臣侍好……”
那可不一定啊。
皇帝神情有些微妙,眨了眨眼,轻声道:“你回家行路须月余,如今去了倒能回宫过年,不若过两日便去,轻装简从,朕调一队羽林卫随从,再替你添些妆奁,你也好回家赏赐小辈。”
“呜哇……臣侍、臣侍谢陛下恩……”
“好啦好啦,别哭了……”皇帝好笑,叫人去扶和春起身,“瞧你这样子,晚膳过后回宫去吧,歇着些,明日朕去你宫里用早膳。”
和春入宫这么些年没人管束,那点俸禄都在宫里花了个精光。皇帝瞧着直摇头,只好令希形自内帑库房支了些东西予他充脸面,总算是将人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