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_沈檀洙【完结+番外】(12)

  长宁给他撑着伞,在殿外缩着胳膊瑟瑟发抖:“公子,您还是回宫吧,奴还没见过陛下这样大火气……她从不这样骂师傅的……”

  “我不能回。”崔简挺直了腰杆,“我是崔氏主支长子,我的叔父和堂兄弟们自然是罪有应得,但我身为人子,需得尽孝道。我不能回。”

  很快,银朱扶着贝紫走出来。贝紫额头上被砸下去一个血洼,与她的红发混在了一起。

  “公子,您也听见了,陛下正在气头上,您这样跪着无异于火上浇油,”银朱飞了他一眼才耐着性子柔声劝道,“您先回宫,待明日法兰切斯卡大人回来,求他和陛下说情……”

  一道白光划过宫墙,撕开了一道口子。天际轰鸣,仙车滚过,正是一声惊雷。

  崔简仍旧没动,“是我连累贝紫姑娘被陛下责罚,两位姑娘莫再蹚这浑水了,我一人在这里就好。”他柔和了脸色,拉出一个笑来,“两位姑娘快寻太医诊治吧。长宁姑娘也快回去暖暖,淋着了雨不好。”

  他的膝盖渐渐地没了知觉,只是冰冷麻木地跪在青石板上。

  手指冰凉,他便蜷紧指尖取暖;身上发冷,便微微颤抖生热。

  直到身上再开始发热,直到暴雨不知何时已然止息。

  他看着栖梧宫门口宫人换值了一波又一波,看着贝紫包着头和银朱一路从太医院回来,看着西暖阁里皇帝熬夜批折子的灯火,也看着那灯火渐次熄灭了,消失在窗纱之后,最终垂落一卷竹帘,看着东暖阁

  里帷帐放下,最后几星灯火也散去,看着守夜的竹白蹲在廊下,给他披上一件外衣。

  夜深了,栖梧宫院子里只有守夜的竹白和崔简,再便是门口两个灯笼,在雨后的凉风里飘飘荡荡。

  “公子,陛下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脾气倔得很,您这下是触到逆鳞了。”竹白六十多了,却还是十分利落,“这是像孝敬皇后的性子。”

  年老的内侍官轻轻笑了笑,“先孝敬皇后当初为了留着陛下在宫里养,也是和您一样,在栖梧宫门口拖着病体跪了一天一夜,水米不进,最后是先帝拗不过,叫人敲晕了带回步蟾宫的。

  陛下袭了先皇后这般脾气,必然不会让步,陛下待您也没有先帝待孝敬皇后的情分,您呢,服个软,等陛下气消了,再求一求,说不定就成了。”

  其实也像先帝。不过竹白没有说出口,今上究竟不爱听人言肖母之语,他不会触这个霉头。

  崔简轻声道:“公公同我说这些,陛下知道了怕是要罚您。”

  “公子多虑了。”竹白从衣襟里掏出一包点心,“您是太着急了。您细想想,法兰切斯卡大人是最能揣度陛下心意的,便是再嘴碎,您觉得他真的会让陛下气到罚他那些细碎手段么;奴是栖梧宫的中侍官头领,说句托大的,算得上陛下半个养父。您觉得奴今日是为何被叫来守夜呢。”

  他没有多言,“等陛下早朝去,您便服个软认个错,也好给陛下一个台阶。”中官放了点心便走了,自打了凉扇坐在窗下。

  崔简心意微动,扯了身上的披衣来看。没什么特别的,是一件寻常样式的披风,石青色四合云纹暗花纱制,只有衣扣用了双凤绕珠装饰,点了一颗碧玺。

  侧君喉头滞涩,赶紧抓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糕粉,也顾不得仪态,只管不停地往口中塞。

  朝阳尚未升起,天子的銮驾已在殿前备好。

  竹白微微看了他一眼,伺候天子上了銮驾。

  “陛下,陛下!臣侍……”他心下一横,“臣侍知错了,臣侍不敢再言此事,臣侍这就回宫,不再扰陛下烦心。”他一拜到底,等着皇帝发话。

  “银朱,叫一副软轿送侧君回宫。”皇帝不曾回头,懒怠再看他一眼。

  暮色四合,宫中道行灯也渐次亮起。

  “纯如何必在此等候,虽是夏日里,终究还是有风的。”皇帝让长宁扶着下了步辇,虚扶了一把崔简。

  他忽然想起来,是在章定十年之后,她才开始叫自己的表字“纯如”。

  就同称呼沈相一般。

  “臣侍想多看看陛下。”崔简笑着低下头去。

  “有何看头呢。”皇帝笑不进眼睛里去,她满脑子还是赵殷赵丰实那封折子,后面又批了好些旁的折子来转移注意力也没用,她的火气仍旧消不下去。他赵殷儿子多到可以拿来卖钱是吗!

  她实在越想越气,到了晚膳时分也无法释怀。

  “陛下天颜,得见一眼便是福分了,臣侍机会难得,自然也想多看些时候。”

  “纯如也学着开玩笑了。”皇帝微微勾起嘴角,“到了这个年纪反而越发地滑头起来。”

  男子触手的腕子骨节分明,细细长长的一截,恰恰好温和地支撑起天子的笼袖。

  “上次陛下说……臣侍像块木头。”崔简轻声道,“臣侍不如法兰切斯卡大人得力,但总该尽力侍奉陛下。”

  “你和法兰切斯卡比什么。”皇帝失笑,“他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儿,成天没规矩的。一个不晓得活了几百几千年的妖精,有什么可比。”

  “但是陛下爱重他,那便是他的福分了。”崔简抬手打起竹帘,“臣侍是及不上的。”

  微微的饭香飘出来,灯火微明,倒比栖梧宫多些人气。皇帝打眼看过去,都是些时令小菜,冷盘居多,既不至于夏日里倒了食欲,也不怕凉了又热没了风味。

  “纯如比从前细心许多。”

  他何来比从前更细心……甚至长久地不侍奉在侧,反有些惴惴不知她如今喜好几何。

  “臣侍未出阁的时候不曾学这些,可是进来宫里,总要学着伺候陛下,也……”侧君扶着皇帝坐了,“也想着陛下能多来些时候。”

  这宫里谁不想讨了皇帝的好呢。他偷觑妻君侧颜,她今日来的时候还带着些躁意,现在已软和了许多,想来他做的这些也不算白费了工夫吧。

  就像竹白与他说的那样。

  “陛下是重情分的性子。崔大人这下害死了赵小将军,陛下大约已不会再宽宥崔氏了。可是公子也与陛下有十年的情分,您尽管认了错,待陛下冷静下来,气消了,自然便想起来公子的好处了。那时再请陛下流放途中照顾崔老先生一二,途中便不至于太艰难了。”

  只是她冷静的时候实在太长。虽然后来让父亲活着到了边陲,却终究没再召幸过他。

  直到今年,才有了些松动。

  虽是为选秀事,用得上他罢了。

  崔简心下轻叹,面上却仍留着轻柔的笑意,为皇帝布起菜来。

  第7章 惊鸿

  说来好笑,崔简做了实际上的君后近二十年,今日还是第一次晨昏定省。

  皇帝往常一时兴起幸的宫侍都不曾赐予名分。她狡猾,总是说记档赏赐,有了皇嗣必定晋封。可最后赏赐虽不少,皇嗣却是一次也没有过。自然晋封也便无从谈起了。

  至于这些伺候过的宫侍,若圣人喜欢,便留着多用几回,待玩够了没趣了便也只有困死深宫。

  崔简偶尔忍不住怀疑皇帝饮过避子汤,可他并不曾见过皇帝饮用秘药,更不曾查出宫中有熬制此等秘药的蛛丝马迹。

  这终究与他没有关系。他停步理了理衣带,隔着竹帘打量起底下两排坐开的新秀,不由得感叹起年轻的好处来。

  秀色可餐,活色生香,大抵如此。

  沈希形年纪小,性子活,偏生出身好,得了个高位,坐在右下第一,和赵崇光对坐;赵崇光勋贵之家出身,穿了一身缀补子的窄袖袍,坐得腰身板正,两手撑在腿上,抬首看崔简时还有几分不屑;谢和春正同一旁的沈希形说些家中趣事,两个幼子,备受宠爱长大,年纪又相仿,自然有得谈;林户琦却是有些讨好地想同赵崇光搭话,反被冷脸拒了;陆毓铭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时不时听谢和春叽叽喳喳说点江南的乐事,只有李清风出身最低,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昨夜皇帝同他温存时打趣他说“日后你这蓬山宫也要像个小金銮殿了”,果然不错。

  “侧君到——”绿竹高唱一声,这些人便都静了下来,起身敛衽行礼。

  “见过侧君公子,公子万福。”

  “都起来吧,”崔简往主位上坐了,摆出一个端方温雅的笑来,“弟弟们在宫里住得可好?要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差人来本宫这里说一声,别叫内侍省怠慢了。”

  “多谢公子关怀,一切都好。”众新秀往椅子上坐了,绿竹这才领着侍童上茶。

  他先已细细嘱咐过了,和春不爱饮茶,备下的是一盏蜂蜜水;崇光不喜有些苦涩的六安瓜片,便上了菊花茶,总之力求不出错罢了。

  “本宫年纪较弟弟们长,故而为弟弟们备了些见面礼,也是希望各位在宫里能够喜乐顺遂,绿竹——”

  “诺。”绿竹躬身行礼,便又带了一领侍官上前托礼。崔简做事总是滴水不漏,几个新秀的礼按位分出身各不相同:赵少君是一只翡翠扳指,沈少君是一枚喜上眉梢羊脂白玉佩,谢长使是一只西洋自鸣钟,其余侍君均是一套文房四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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