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_沈檀洙【完结+番外】(10)

  “陛下御赐,臣侍怎敢嫌弃。”崔简垂首轻轻避开了妻君目光,只放柔了姿态随到她身侧,“御笔多少人都求不到呢。”

  “不嫌弃就好。”皇帝迈着大步进了内殿,里头早摆好了膳食,皆是一应年节吃食,并无甚出彩,却也丝毫挑不出错。

  她长久便是这样吃食,倒未见得有什么新意,她也懒怠关心。

  这般普普通通叫崔简服侍着用过了,又借着消食到了偏殿书斋,要应了侧君给他写一副联。

  崔简滴了些清水在砚台上,便拢了广袖为妻君研墨。

  他绯红的袖口里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里衣,正正好盖在修匀雪白的一段腕子上,同乌黑的松烟墨相映成趣。

  皇帝随意挥毫,草草写就一联:

  山川千里集彩绣,星斗万年萃华章。

  横批,钟灵毓秀。

  再普通不过的联。普通到有些干瘪,毫无文采。

  皇帝自称不擅书画,但一手筋骨苍劲清癯的书字还被先帝称赞过,学识又是那位十四岁即少年登科的冯文忠公所授。

  今日这一副,既不与蓬山宫相配,又不似新年贺联,硬要说来还不如挂在栖梧宫里。

  她未曾用心,不如说是敷衍。

  崔简轻轻垂了眼帘,不由得心头苦笑。

  她不如面上爱重自己。若要做得良配佳缘时,还需他多经营些许——才见了不过数面,如何便能称得上感情深厚呢?

  “多谢陛下赐字,臣明日便寻了内侍省做了楹联挂上。”崔简不敢露出情绪,谢了恩,叫绿竹把字收了,又停了研墨,拿了一方帕子替天子净手。

  “挂不挂的只随了简郎便是,”皇帝轻笑,“今日是寻公子有旁的正事呢。”

  她反握上侧君的手,男子骨节分明的指尖便在她手心里缩了缩。但他似乎是还记着昨夜的窘迫,手立刻又僵住不动了。

  学乖了嘛。

  皇帝的手轻轻勾住广袖的袖口。侧君身形很有些文人的纤细,却又肌骨匀称,让冬日的厚袍革带包了,乍一打眼是看不出来的。

  灯火晃动,眼前人的眉骨鼻梁在脸上投下精妙的阴影,面庞教发鬓包了,于暖光摇曳下更衬出几分情意来。

  他眉眼盈盈处一段胭脂红,与天子四目相对,那点朱色便越发地盛了,艳丽的媚态早比过了夜中不眠的海棠姝色。

  “陛下……这书房中……不合适……”

  这桌上怕是没扫净,像是有什么蛇虫鼠蚁,密密得游走过错落层叠的衣襟。

  “有何不可?”皇帝靠近了些,幽幽的鼻息便洒在侧君颈侧耳畔,立时便熏红一片牛乳似的肌肤,“公子莫不是心里有人?”

  这一下可是大罪了,崔简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就要跪,却被皇帝拦了,“简郎别怕……”

  她忽而又扮起柔情佳偶来,却笑得颇有些无赖,点了点侧君嘴角。细微的疼痛钻入肌理,仿佛那桌上未净的虫蚁打入心口似的。

  大约是为了清晨的正旦朝会,今日皇帝身上有些淡淡的龙涎香气,

  发间还残留着头油香气,大约是兰草。

  她似乎格外不爱妆饰。除却礼节场合,多半只簪饰几支珠钗,倒和他从前听过的娇艳明媚爱打扮的传闻大不相同。

  “唔……”崔简迷迷糊糊半倚靠在书桌上,“陛下……”

  虫蛇消弭了踪迹,这下换了汤泉温水来,汩汩地裹起全身。贵君松了口气,在温水里放松下来,一双凤眼半张半阖,眼睫翕动几下,显出朝露般的盈盈光泽。

  皇帝心头忽得火起,三两下掀了革带帽花束发冠子,只教贵君青丝散乱,抬手便狠扯他一把头发,硬生生拽散了发髻。

  贵君垂着眼不吭一声。臣子间早有流传说新皇是弑君篡位,那样的狠辣角色,怎可能对他这个先帝定的正君有一丝一毫的好感?

  又怎会有多少真心的温情?

  可她忽而又放缓了身子,轻轻抚摸起他头皮。温水里长了锦鲤,那鱼儿轻摆凤尾,倏忽便滑入水池深处。

  鱼尾灵活轻巧,在金红的鳞片里轻轻摆动,搅起几片细小的水花。

  他沉醉在馥郁而温暖的甜腻之梦里,一时忘了今夕何夕,此处何处。

  忽而。

  “啪!”一阵锐痛落下,惊醒了崔简那一片残梦。他腰腹正中留下一道鲜明的朱色,与红袍相映成趣。

  是革带。才将从他腰上解下的那条革带化作软鞭一下抽回腰腹。带上金饰落在腰腹上,甚至能与钢鞭相较。

  她是战场上杀过敌的,这一鞭即便收了力也绝非崔简这样娇生惯养的世家子所能承受。

  那一鞭的疼痛扩散开来,成了一种难言的痒意,让人很想去触碰舔舐缓解不适,却在触碰瞬间又回想起残留的痛觉。

  “简郎可是身子太难受了……?”皇帝温声道,俯身下来轻吻过那一道赤痕。

  她是蛇。

  蝮蛇冰凉的鳞片缠紧了鱼尾,丝丝蹭过那一道殷红,竟带来几分舒缓的凉意。

  他贪恋起那一道清凉,却忘了蝮蛇决不会放过猎物。

  一阵冰凉从颈子上传来,激得侧君神志清明了一瞬。他睁眼看去,才发现是革带,是带上金饰轻轻贴在皮肉上。

  而皇帝半扬着侧颊。

  是蝮蛇吐着信子,张颌露出今日第一个微笑。

  “不……陛下……别……”鲜明的疼痛苏醒在他脑中,让他本能地向后爬去。

  桌上青瓷笔筒教他碰倒了,落到地毯上骨碌碌转了一圈,散了一地的竹管。

  “好了,好了……”皇帝柔声笑道,探身去亲吻侧君脸颊,带着温和的情愫,诱使他堕入了缥缈云端。

  他忘记自己身在彀中。

  蛇鳞早已片片缠紧了猎物,锦鲤的摆尾不过是徒然在水中搅出滑稽的红影。

  轻微香气落在崔简耳垂上。贵君的耳垂柔软却并不厚实,幸而并未穿耳,不然戴起耳饰来大约要怨沉得很。

  不过他那样的世家子,大约是即便沉重不堪忍耐也会咬牙受着吧。

  “简郎……”皇帝越觉有趣,不由得轻声唤道,吐气如兰,仿佛刚才手持革带的是另一个妖鬼。

  锦鲤凤尾在水里摆动,连带着蛇尾也松松摆动,打开层层涟漪。

  崔简以为此刻已安,抬眼看去只见妻君温雅柔美的笑颜,耳边只剩下她轻柔婉转的甜言蜜语。

  她的情意只是深深藏在重重伪装之下,那是她们天家人早习以为常的隐匿,崔简想,她只是太久不曾见过真心。

  于是锦鲤又摆起尾迎上去,意欲渡一个气泡让蛇忆起太阳的温暖。

  蝮蛇鳞片骤然裹紧了,锦鲤即使大张两鳃也再难攫取水中养分,只有胡乱摆尾意图挣脱这场狩猎。

  而蛇不会放弃狩猎。她只会让锦鲤吐出最后一个水泡再完全将猎物吞吃入腹。这是蛇的胜利。

  一场毫无悬念的狩猎就此有了结果。待沐浴了身子,皇帝见崔简睡得熟了,轻轻嗤了一声。

  崔简并没什么不好,他不过是先帝一道口谕绑上自己这条贼船的牺牲品罢了。只要他在内宫乖巧懂事,她不欲与他为难,但总有那么一天,朝堂上的博陵崔氏要吐点血出来的。

  凡事有始,则必得有终。

  到那个时候,纯良温惠的崔侧君,你又要如何自处呢?

  皇帝轻轻叩着锦衾,勾起嘴角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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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后面这么奇怪?

  因为是意识流的……

  第6章 入宫

  新秀清晨自北边角门入宫,下午便住进各自的宫室里。原本这下午该有各宫主子的赏赐下来,可惜章定朝十九年来后宫里虽有些名不见经传的娈宠,到底有名分的正经主子就那一个,便也只有一份赏赐。

  不过赵少君单独得了一份赏赐,是栖梧宫差人送来的,今年新贡的蜀锦。

  “原本今年后宫份例的蜀锦缎子都拨给崔侧君了,这几匹是陛下从自个儿的私库里挑出来的,就专赐给公子呢!”

  来的人是个年轻的侍官,眉清目秀的,十三四岁模样,大约是新入栖梧宫不久的小侍,只管着奉承赵崇光。

  “不知小兄弟叫什么,本宫也好称呼一声。”赵崇光朗声笑道,“画戟,快给公公拿些金锞子吃茶!”

  “哎,还劳公子费心。”内官打了个千儿道,“奴呼为如意,公子这般叫便是。”

  他满面堆笑,自画戟手里接了个鼓鼓的小荷包,心道不愧是梁国公府的公子,出手实在阔绰。

  只是今日这赏赐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别只是听了个响儿便好。

  “原来是如意公公,日后还要如意公公为咱家公子在陛下面前美言些许了。”画戟低身作揖笑道。

  虽说是御前的人,可他究竟是侍官,这也不过是场面话。

  说到底,身为男子,谁也不好说对方有没有存了那攀龙附凤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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