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衬衣,不是睡衣。
呼之欲出的真相给了何漆当头一棒,她骤然狠狠推了把陈津。
新鲜通畅的空气霎时间进入她的口鼻,她逃离了陈津的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四肢发软发麻,却没能脱离陈津的怀抱。
陈津用手臂将她的腰缠得更紧,没有继续吻下去,而是低垂着脑袋,固执地想把自己与何漆融为一体。
“陈津。”何漆的胸腔被挤压,让她本就不稳的声线明显地颤抖起来,“你出去过了?”
陈津没有回答,何漆的左手被捏得痛。
“你跟着我,是不是?”
“你看见了,是不是?”
何漆在他的沉默中接连发问,虽然没有得到半个声调的回应,但他们都知道,有时候不反驳就是种默认。
陈津一定是看见了什么,她在酒吧里的第六感不是毫无缘由出现的。
可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从哪里开始看起?又看见了多少?
这些全都无法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陈津一定没有听到她最后的那番话,不然不会是现在这种反应。
交错起伏的呼吸中,颈侧打着发烫的气息,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喘息愈发沉重,何漆只听到陈津磨在她耳畔的嘶哑嗓音:
“宝贝。”
身体里像是产生了爆炸反应,耳垂被湿漉漉地含住,一串带着细密刺痛的吻从耳后印到脖颈,原本就发软的手脚此刻像是被抽走了筋骨。
他们之间从没有过这样的爱称。
何漆被刺激地闭上眼,颅内有一阵阵酥麻的电流之感,整个人滚烫得仿佛要着
火,浓郁的夜色和陈津的呼吸都是燃料。
陈津能感受到她身体每一次的战栗,于是更动情地亲吻抚摸,环着她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衣衫就要退去,春夜的寒气以最直接的方式与何漆的皮肤接触,陈津的手竟也是冰的。
她在瑟缩中有一瞬间冷却了理智,没由来的,一秒钟的悲伤淹没了她。
依靠着那一秒钟,何漆忽然迫切地用双臂环住了陈津的脖子,把脸埋进去,闷声喊道:“陈津。”
她贴得太紧,陈津的动作就无法顺畅地继续,他掌在何漆腰上的手放弃了往上推进的动作。
“嗯。”陈津应了她一声,低哑的嗓音中同样有淡淡的忧伤。
何漆的所有思绪被刚刚那把火烧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片灰烬,她却在灰烬里尽力翻找着。
说点什么,她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都好,她不想这样。
她真的不想这样……
但为什么不想呢。
明明离开前还在希望能把事情糊弄过去,眼下虽然第一步失败了,但陈津显然没有要和她抱根问底的意思,跟他稀里糊涂地过完今夜,何漆有九成把握,陈津不会再提起这事。
就像复合前那天,他等在云苑那么久,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但真的从她口中得知是去见方翊以后,他也当作无事发生。
为什么不想再这样了。
大概是因为,对于“得过且过”这句生活信条,何漆并非一名完美的践行者。
总有一些时刻,她无法被驯化的倔强冒头,想要斩断那些叫人疲惫的沉疴,譬如辞职那天,她也曾计划要跟陈津好好聊一聊。
然而这不是轻松的事。
何漆鼓足勇气去撕开一道口子,却可能会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功亏一篑,她此时就沉默着,不知要如何开口。
连情绪都抓不准,到底该愤怒还是心虚。
她迟疑的样子落在陈津眼里简直触目惊心,宛如一张正在书写的判决书,他嗓子发紧,突兀出声:“不分手。”
何漆错愕地抬眼,诧异的眼神让陈津蓦地握紧了她的腰,顿时强硬地想要继续。
何漆被吓到,从他身上弹了起来,几分狼狈地站回地面。
手腕被拉住,陈津在黑暗中用哀求的眼神看她:“我说了,不分手。”
陈津觉得自己或许又做错了,不该跟着何漆出去,看到了也不该让她察觉自己的反常,为什么要一直在客厅里坐到这时候,为什么又这么冲动?
明明有过一次教训了,为什么不长记性?
可是为什么,何漆又为什么……他还有哪里做得不好?
“何漆。”陈津开口的声音已经全然变调,粗粝得仿佛喉咙在出血,他想起刚刚何漆的反应,认为她是喜欢那个称呼的,于是又说了一次:“宝贝,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何漆听得心惊胆跳,一方面不确定陈津是在质问什么,一方面她肯定陈津现在的状态万分不对劲
“陈津。”何漆叫他,自己的大脑却一片空白,“我们……我们明天再聊这件事好吗?”
时间已经是凌晨,周围又漆黑一片,环境和状态都会影响人的思维,就像饥饿会让人暴躁伤感,何漆觉得这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她脑子已经宕机,陈津的样子又指不定会说出什么来。
她希望在一个明亮透气的地点,两人都清醒时候,再说他们之间的事。
“不分手。”陈津可能真的丧失理智了,正执着地向她寻求这份肯定。
“我没有说要分手。”何漆抿唇将心里的一点酸涩压下去,“现在太晚了,你先睡觉好吗,我们今天先分开睡,需要我帮你拿睡衣吗?”
陈津忽然伸长手臂,又把何漆拽到了身前,头靠在她的腹部,闭上眼拥住她。
何漆却一时间有点僵直,直到陈津摸到她和自己同样冰冷的手,才缓缓放开她,低声道:“你去睡吧。”
转身回房前,何漆最后不安地看了陈津一眼,他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得像座雕像。
一扇房门分隔了两块空间,他们不知道彼此在想些什么,只是都无法安然入睡。
-
翌日十一点半,员工们陆陆续续离开工位去吃饭,陈津拿着马克杯起身,徐启航碰巧回来放东西,看见他招呼道:“津哥,一起去食堂?”
陈津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摇头:“我去冲杯咖啡。”
“我们这儿茶水间的咖啡机早上坏了,师傅在修,你得去隔壁部门。”徐启航好心提醒完,注意到陈津疲惫的神色,“额,这大黑眼圈,你昨晚没休息好啊。”
陈津点头没多说什么,道了声谢,拿着马克杯走远了。
隔壁部门的茶水间里有两名女员工凑在一起准备沙拉当午餐,她们与陈津互不认识,瞄了一眼走到咖啡机边的男人就收回视线,顾自己聊天。
咖啡液出到一半,又一名男员工走进来,放了食品到微波炉里加热,边等待边与那两名女员工闲聊:“早上桌上的喜糖是谁放的?”
“当然是小陈啦。”其中一名女员工回答,“你没看见他最近喜上眉梢的样子?终于成家立业喽。”
男员工点了点头,转而问另一名女员工:“小吕,说起来你那男朋友也谈了挺久了吧,好像进公司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不考虑结婚吗?”
被叫小吕的女人顿时把五官都皱起来:“才不结嘞,家里催婚就算了,怎么同事也来催。”
男员工耸肩笑了笑:“随口聊聊而已,别放在心上。”
小吕身边的女人也拍了拍她的肩:“不结就对了,万一有更好的人出现呢?你说是吧。”
小吕顺势跟她闹:“说得对,更帅气多金、更年轻有为、更非我莫属!”
三人笑作一团。
咖啡机已经停止运作,陈津端着杯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三人边吃饭边聊起别的话题,陈津才回过神来似的离开。
回到自己的工位,陈津把咖啡放下,一口都还没喝,扫视了一圈周围。
“老吴,有烟吗?”
被点名的老吴愣了好半天才摸出烟盒递出去:“陈工你也抽烟?压力这么大,背着女朋友偷偷抽的吧?”
陈津盯着那烟盒看了两秒,突然拍拍他的肩:“算了,谢谢,我先下去吃饭了。”
今日风很大,天气也凉,刚从公司大楼走出,迎面的风就将陈津的领带吹到了肩头垂挂。
他没管,也没找街边的餐厅吃饭,而是顶着风往对面走去。
马路对面有座江桥,这个点的行人车辆很多,他缓缓在风中行走,上了桥,把两手搭在桥栏杆上,捧着手机看。
置顶的微信没有发来任何消息,电话也没有。
风吹得他脸上失去了温度,指尖僵硬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选择拨打电话给何漆。
他把手机放到了耳边,听到何漆设置的响铃音乐,缓缓直起身,打算继续在桥上走走。
又是一阵猛烈的风,江桥两端的树木枝叶都被压弯,陈津不得不眯起眼。
视线变得狭窄而不真实,他恍惚看到这座桥上,就在不远处的面前——
何漆的长发被拂得凌乱,没系上拉链的外套翻飞着,她一手压住衣襟,一手举起手机查看来电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