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翊补充:“我载你们回那个烧烤店,家佳姐的车还在那里。”
很体贴的做法。
何漆点头称好,陈津却忽然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腕,前胸贴着她的后背,声音很轻地从头顶传来:“我送你。”
何漆像是被烫到一般抽出了自己的手,刻意没有回头看他。
方翊又很轻浅地弯了弯眼睛,拿出车钥匙解锁车门,停在不远处的轿车车灯闪了闪,十分晃眼,好似无声的耀武扬威。
李家佳正带着张心怡从派出所里出来,招风耳还在询问室里做笔录,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别的缘故,他说话做事很不老实,偶尔还对警察口出狂言,恐怕一时半会儿解决不完,索性让她们先回去。
外面风大,李家佳将一侧的围巾甩到身后,观察着台阶上的形式,一时没开口。
“走吧。”何漆看了眼依偎在一块的两个女人,对张心怡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方翊载我们先回烧烤店,然后我和李家佳送你回家。”
张心怡整张脸哭得泛红,时不时发出抽泣声,李家佳轻拍她的背,拉着她跟方翊走。
何漆正要抬脚,又被人从身后扯住手腕,这一下有些用力,她上半身都往后仰了半截。
肩膀被拉痛,她倒吸一口凉气,顿时怒从中来,转身时衣服的面料摩擦在一块,她狠狠推了陈津一把,将他推开半步。
因为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闹得太难看,何漆不得不压着声音警告他:“你干什么?”
然而还没走远的方翊注意到,想要过来,却被李家佳拽住,对他摇了摇头。
陈津的脸色黑沉下来,比先前严肃得多:“你要跟他走?”
何漆难以理解地看着他:“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是回去烧烤店,真要说我也是跟李家佳走。”
陈津却一字一顿地重复:“你选他?”
很陌生,这种语境,这种对话,这样的陈津,一切陌生到令何漆觉得过去的七年会不会并不真实。
她无意向一个钻牛角尖的人解释,今晚她坐谁的车跟她选谁没有任何直接关联,否则她现在打车,难道就是选择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网约车司机?
何漆认为自己与他真的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长舒出一口气,狠心道:“你的钱我会全部还给你。”
银行卡真被冻结她也认了,算是欠他的代价。
“你就当作我选他好了,反正我不会再选你。”
街边还亮着的商铺与路灯在车窗里连成一片,何漆沉默地坐在副驾驶,被后排的李家佳叫回神。
“何漆?到了,我们下车吧。”
像是从睡梦中惊醒,何漆恍惚地去拉车门把手,却被方翊喊住:“姐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何漆愣了片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微信说吧。”
方翊坚定道:“这件事我想当面说。”
后排的李家佳已经开了车门,但迟迟没有离开,看向何漆,等她的回复。
何漆抿了抿唇,指尖按着额角:“你们去车上等我一会儿,好吗?”
李家佳和张心怡答应,车门轻启轻合,静谧的车内只剩下两人。
何漆想开点车窗透气,给这个密闭的空间制造一道缺口,然而方翊的话让她不得不停下了动作。
“姐姐,我们交往吧。”
何漆不想开窗了,她打算直接下车。
方翊抓住她的臂弯,急迫地解释:“我知道你现在还没有喜欢上我,但你的前男友一直在纠缠你不是吗?你也没有其他喜欢的人吧?只要你愿意假称我们在交往,我就可以帮你解决那些麻烦。”
“你要我拿你当挡箭牌?”何漆转过脸反问他。
方翊诚实地点头:“我是很合适的人选。”
何漆不再看他,手指按在开窗键上,把车窗降到最大,想让冷风灌进来,把这人的脑子吹清醒:“我和他还在纠缠不清,这时候跟你交往,你知道你算什么吗?介入感情的第三者。”
“我不在乎。”方翊说,“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对我而言不重要,我喜欢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做得好……”
“自找麻烦。”何漆皱眉轻斥。
“这对我来说不是麻烦……”
何漆又打断他:“对我来说是麻烦,你愿意当第三者,但我不想承担朝三暮四的名声,如果我喜欢你,我也可以不在乎,但是……”
“我知道了。”方翊没让她说下去,低落地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夜风吹打着何漆的半张脸,将她的头发拂得很乱,她抬手捋了捋,极快冷静下来:“抱歉我把话讲得很难听,今晚的事情本应该谢谢你……”
她还没组织好剩下的语言,放在腿上的手机突然亮起,面容自动解锁后看到是陈津发来的消息。
她疑惑地点进去。
「我可能也没那么后悔了。」
耳边嗡鸣,何漆觉得脑子里塞着一大团浸满酒精的棉花,行为开始不受理性操控。
“我先走了。”
她的脸色冷到方翊没有出口挽留,果断下车,大步走到李家佳的车旁,敲了敲她的车窗。
车窗降下,对方还没开口,何漆迅速道:“你们先回去,有事打电话。”
李家佳原本还要追问,但看何漆的脸色不佳,只能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何漆则点点头,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车子从眼前开走,何漆抬起从刚才就一直紧握的手机,盯着那句话两秒,退出去拨打了陈津的电话。
等待接通的间隙,她在街上边走边焦躁地四处环顾,心中有波涛巨浪,却强行按压在麻木的表情之下。
直到铃声中断,听筒里能够听到对面的空气,何漆终于看见了几米外停靠着的卡宴。
持续计时的通话里,谁也没有开口。
何漆干脆将手臂垂落身侧,没有挂断也不打算接听,大步朝卡宴走去。
她想要狂奔,全身的肌肉都好像在颤抖,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制止。
还剩两步路的距离时,陈津忽然从驾驶位上下来,打开的车门没有关,径直绕到外侧,自顾自上了副驾驶。
何漆只好坐进主驾驶位。
温暖的车内,陈津丝毫没有说错话的自觉,沉默着,也没有明知故问。
何漆过来时还盛着足以把自己吞噬的怒火,然而一坐到陈津身边,毫无理由的,那愤怒就泄了气。
她深深地做了几次呼吸,却一秒比一秒觉得悲哀,闭着眼道:“算我求你,停止吧。”
“我说我不后悔。”陈津语气冷得没什么起伏,嘴边的肌肉却用力紧绷着,下唇上的痂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小块伤口,“做了那种伤害你的事也不后悔,你听到,感觉高兴吗?”
何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被在一起那么多年的伴侣伤害,对方到头来还说自己不后悔,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因为可以毫无负担地埋怨他?可以把他描述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以此彰显自己的无辜?还是可以迅速投入下一个怀抱还不用遭受谴责?
何漆不知道,但也不打算深究,就像她
说的,她现在只想要一切停止。
“你非要这样吗?”何漆忍着哽咽问他,“非要让我们都觉得在一起七年的人其实已经面目全非、变成烂人才肯罢休?”
“不然还有什么理由。”陈津说。
“什么?”
“如果不是糟糕到没法再将就,为什么要分开?”陈津看向她,目光灼灼,“我在你心里不就是烂到不值得再有一次机会吗?”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音节都发清楚,嗓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何漆将腰背全部靠在座椅上,累到撑不住似的。
她真心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大部分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无论怀抱着怎样的心情与期望去交流,双方的目的也不过是说服对方认同自己而已。
带着这种想法假装体谅地对话,最终收获一场又一场互相攻击的辩论。
她好半天才闭着眼发出声音:“嗯。我一直都是这么苛刻的人,你知道的,我这里没有多余的机会。”
许久许久没人说话,车里温暖静谧,座椅柔软舒适,何漆没有主动离开,就好像还在等陈津说些什么,然而怎么等也等不到。
意识逐渐昏沉下去,她无力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何漆猛地惊醒过来。
原以为自己只是眯了一小会儿,然而睁开眼看到天花板时,她整颗心都往下沉了沉。
她睡在卧室的床上。
但不是新租的房子,也不是李家佳的次卧。
何漆一把掀开被子,身上是整套的睡衣,她起身的动作太猛,脑袋剧烈犯疼。
从卧室跌跌撞撞出去,猝不及防看到坐在客厅里办公的陈津。
她在卧室门的地方刹住脚步,努力回想,记忆也只到在车里睡着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