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回答吗。”长仪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反问她,“如果我喜欢你,那你喜欢我吗。”
额......
要不她还是就喜欢是好是坏和他打辩论赛吧。
长仪问,“为什么又不说话,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吗。”
他若喜欢她,那她也该喜欢他,这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吗。
他在这个问题上面不依不饶,得不到回答誓不罢休,楚凝叫他问得脸都开始发烫,只好道:“公公莫要再问了,你方才最开始不是问我这个问题的。”
两人这话题扯得也太远了吧,都从天涯扯到海角去了。
长仪于是问,“那我若是再杀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
楚凝见长仪如此执拗于这些问题的答案,也只好是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没有觉得你杀人做得不对,我就只是......担心你而已。”
她在现代,杀人是死罪,可是在这里,杀人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稀疏平常的事,平常归平常,不见得对,但是平心而论,她若是长仪,她若是不杀人,早也该死了。
楚凝道:“公公没有不对,只是我想,血这个东西,有时候容易蒙蔽人的双眼,有时候,杀得人太多,眼睛上被糊得东西也越多,眼前的路看不见了,连自己都看不见了,若是什么都看不见了,会摔跤,会跌倒,会疼的。杀不杀苏容嫣,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事,摔跤了会疼。”
人这一生,必要时候还是得看清楚些东西,楚凝的前半生,追着回家两个字跑,跑得其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有些东西,就如同手中的月光一样,越想抓住,到了最后,就越是什么都不剩。
杀不杀苏容嫣其实真的不重要,如今这样的地步,就连楚凝都看得出来,苏家已经不占好了,当初太皇太后杀了懿端皇后,小皇帝若是知道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再叫苏家人如意,但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楚凝想起先帝是如何死的,不想叫小皇帝也活在这样的痛苦之中,更不想让长仪再为这样的事情纠结。
她说,“公公,你杀不杀人,我不在乎,我就是怕,怕哪天你也看不见了。”
事实上,长仪似乎早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少年时光冥昭瞢闇,四下无光,后来碰到了如白昼般鲜活的生命,才依稀得见光亮,所有人,所有事都在让他别回头,他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往前走,直到那抹光亮出现,引着他,走向她。
长仪从慈宁宫出去的,小邓子马上迎了上来,他道:“公公,指挥使想见您,说找人了。”
当初他在青楼要找的人,找到了。
长仪见过了那人之后,隔日又去了一趟皇陵,去寻张公公。
这是带他进宫的人,是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
长仪曾经问过张公公,你为什么要如此害我呢,他就算是一柄快刀,他也不至于害他至此地步才是。
他让他杀人,让他从杀人中获得快感,他用残忍的手段教他往上爬,长仪不出意外地被他驯化成功了。
同张公公相比,黛柔似乎也没那么可怖了,黛柔打他,却不杀他。
当初长仪稍稍得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设计张公公落马,张公公前往皇陵的前一夜,长仪找过他,他问他,为什么害他,张公公只说了四个字。
他那日说,为了道义。
道义?
像他这样的人也有道义吗。
他那时候被这四个字气笑了,人在极端无语的时候那种笑,他又忍不住哭,人在极端无力的时候那种哭。
那时他并不明白他口中的道义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人,而今才终于知道。
长仪去找张公公,这些年来,他来皇陵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表情都不大好看,一看就是来找他撒气的。
张公公问,“你今日怎么又来了?”
长仪只说了两个字,“陈王。”
张公公面上表情一愣,而后笑道:“你还是都知道了。”
长仪说,“你们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恶心。”
张公公道:“长仪你怪我,也没有道理,黛柔她恨你,对你不好,若不是我带你进宫,你说不定早就被她打死了。”
黛柔原是春明楼的一个琴女,却同来往的一个恩客有了情缘。
那个恩客看样子不知是什么权贵,风度翩翩,英姿非凡,那人平日来,也不做些旁的事,只来找她听曲,在频繁来往之间,两
人便这般生出了情谊。
黛柔最后有了身孕,同那个男人回了府,彼时她才发现,这人原是二皇子。
两人之间的感情一直不错,黛柔貌美至极,府上没有人能同她相比,二皇子也颇为宠爱她,在府上,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正也是因此缘故遭了旁人记恨。
黛柔为人谨慎,曾在青楼里面待过一段时日,从前的时候也没少有人因她的那张脸记恨她,她知道府上的人看她不顺眼,往来行事向来小心。
可是,没有想到,他们却拿了孩子作笺。
长仪年岁小的时候,生得就是女相,府上的便说,男生女相,是为不祥。
这种事情本也就是谣传,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说得煞有其事,恍惚这人就是灾祸,生下来就是带来霉运的人,恰好那段时日二皇子犯了些事,被仁庆帝罚了,有心之人将这些事情一联系在一起,本来也不是孩子的过错,马上就成了孩子的过错。
人的疑心病只会越来越重,永远不会消散,一但起了个头,一切都坏了。
二皇子开始看那个漂亮的孩子愈发不顺眼,连带着黛柔也一起冷落了,最后,在别人的算计下,母子二人被赶出了家门。
只要将这个带有不祥征兆的孩子赶了出去,似乎一切又都会美满起来。
黛柔怪罪了每一个人,怪罪那些陷害她的女人,怪罪了不信任她的男人,她恨这世上的所有人,更恨那个生了一张女人脸的孩子。
她想,若不是长仪,她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张公公对长仪说,“你如今这样的境地,是我造就的吗,若没有我,你走不到如今。”
陈王同慎王争了半辈子的王位,可怎么都没想到,他竟是将自己的皇位传给了孙子。
陈王又气又恨,没想到自己的父皇竟真这样狠心,他杀了自己的太子兄长,和那个蠢笨冲动的三弟夺权,他卧薪尝胆这么些年,结果,他仍旧是不传位于他。
他气极,可又实在没了办法,出京之前,忽地想起了自己曾经有个儿子。
那个儿子,生了一张女人的相貌。
从前他其实也不舍得送走他们母子的,毕竟黛柔实在貌美,可他找过一个大师替长仪算命,大师说:紫微暗淡,贪狼入阙,是为不祥。
这话骇人,二皇子便没有再留他们。
可是此去经年,过去了好些年,在输了皇位之后,他又想起了这个儿子,他找到了张公公。
张公公曾经差点出了事,是陈王救下他的命。
两人私底下多有往来。
在离京之前,陈王同张公公见了一面,他让他帮忙去找一个孩子,带他进宫。
张公公问,找谁。
陈王说,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孩子。
张公公又问,王爷可是恨?那个孩子岂能为您翻身?
陈王说,往后的事情,没人算得准,等那个孩子长大,我也不知在哪里。
他说,我确是恨啊,恨我这父亲,竟能如此偏心,原来这些年硬撑着,是等我那个侄子长大。
他说,我不想翻身,我就是不想他们安宁,他们若安宁了,我死也不安生。
张公公说,我明白王爷的意思了,我的命是您给的,便当还您了。
陈王想当王,争了许久的王位,可最后却没争过,最后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宫去,继续搅弄风云,若能搅出个名堂也好,他死也能瞑目,搅不出来,他也认了。
陈王对张公公说,我知道你要接他进宫当太监,他也只能当个太监了,可你别断他的根,给他留个根,说不定还能搅出其他更多的事来。
贪狼入阙,他日有朝一日若得势,必非池中之物,若没根,到死也就只是个太监,若有了根,说不准往后哪一天和宫里面哪些娘娘搅在一起,往后这皇位,万一就有他的血脉呢。
陈王想,这一步,他的父皇又算到了吗?
他阴暗地想着,他爱他的太子,爱他的孙子,将他的江山社稷给了他们,可曾想到有朝一日他给他们留下了个这样的鬼东西?
张公公对长仪说,“你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去提从前的事,也没什么意思了,不是吗。换句话说,让你现在放的下手上的权利吗,你还放得下吗?长仪啊,这世界上,什么都是假的,唯有权利才是真的。”
长仪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说的话。
他重复道:“唯有权利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