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疯批太监觊觎后_二十天明【完结+番外】(96)

  长仪在想,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回不去家了吗。

  是因为她一直都在想回家吗。

  长仪没有说什么,带着她出宫去了。

  出宫的马车上,楚凝也一直趴在车窗上哭,长仪看不下去了,碰了碰她的肩,“你......”

  话还没说出口,就听楚凝忽地问他,“你疼不疼。”

  “什么......?”长仪明显一愣。

  楚凝说,“你的膝盖,还会不会疼不疼。”

  “你都想起来了?”长仪说。

  楚凝道:“对不起啊,对不起你。”

  事到如今,她才觉得自己好蠢。

  日子怎么能面目全非成这个样子呢。

  从前她和三夫人说,命这东西最算不得,看看,最后成什么样了。

  长仪听到她说对不起,却只觉心下不安,他甚至来不及追究,她为什么又和苏怀聿见面,从身后抱了上去,脑袋靠在她的肩上,“你到底怎么了。”

  楚凝再没说话了。

  楚凝记得,是那个寺庙,一切都是在那里变得不一样的。

  她去找无念,是他,当初就是她给他指的那一条死路。

  无念正在大雄宝殿,跪在佛像前,殿中空无一人,阒然无声,偶尔有敲钟声从外边传来。

  楚凝推开门,直接上前扯起他的衣领,力道大的直接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你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要骗她能回去,为什么让她当了十几年的傻子!

  她这十来年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坚持些什么。

  无念被她抓着,没有恼怒,他知道她的来意,道:“我没有骗你,你的机缘尽了,应当是会回去的。”

  她赤红着眼说,“我死了,我没有回去!”

  无念双手合十,道:“因你在另外一边的肉体凡胎已死。”

  楚凝瞳孔颤了颤,“你不要给我打哑谜哄我了行不行,你能不能将话明白了说!我真的不想猜了。”

  无念道:“这里二十年,那里一年,一年前,还是活着的,一年后,圆寂了。”

  一年前,还活着,一年后,死了。

  这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楚凝顶着头痛欲裂的脑袋去想。

  她知道了。

  明白了......

  一年前,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吧,后来,他们拔了她的管子,她死了,这边自然就回不去了。

  楚凝猜到这个,有些想笑,却是捂着眼睛哭得更厉害了。

  “按理来说,若是那边的人还活着,我先前撞了墙后,就能回去对不对?”

  无念不忍继续说下去,可楚凝抓着他的衣领更紧了一些,不知道答案不罢休。

  罢了。

  先前见这个灵体执念太深,本想早些度她回家,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那边的人,不留她的命了。

  他说,“先前是的,可是往后,你的身体已经没了,再回不去了。”

  本来是能回去的,但是又死了。

  先前的车祸不是真正的死亡,后来被他们放弃了,才是真的死了。

  楚凝来之前,要和这个死和尚算账,想是他在骗她,可是怎么都没想是这么个说法。

  她不信,她吼他,“你骗我,你到现在还在骗我!”

  楚凝气得失去理智,去砸殿里的东西,将供桌上的东西掀翻,弄得一地稀碎,她在这巨大的佛像之前,又哭又笑,既疯且癫,佛像从始至终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里发生的荒唐一切。

  她抓起了地上碎掉的碟子,手上被刺得鲜血淋漓,她要去杀了这个死骗子,都是他,让她后面过的是什么日子。

  长仪抓住了她的手,楚凝见他拦她,大声道:“你不要拦我!”

  她杀人,他拦个什么劲啊,他不是一直都想看她杀人,看她手上沾血的吗,她现在如他的意了,他拦她做什么。

  长仪没有说话,只是抓开她的掌心,将她手上抓着割手的碎片拿走,他拿了条巾帕,草草裹住了她流血的手,而后,给她递了一把利刃。

  他说,“那东西钝,杀不死人,只会割伤自己,用这个来。”

  一把利刃,能杀人,也能杀己。

  楚凝看着这东西,却真真明白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人活在这世上,竟是就图个念想,没了念想,真就是连活都不想活了。

  楚凝快恨死了,可恨来恨去,也不知道是在恨些什么。

  是该恨别人,还是该恨自己。

  她拿着那把匕首走到了无念面前,他竟也没躲,只是看着楚凝,他说,“你要杀我,我也认了,当初我不该多嘴,我若不多嘴,你的命随着天走。可是,我只是想问问现在的你,若是还能回去,你会这样做吗。”

  还会这样做吗。

  若是能回去,还会做这样的事吗。

  是她自己想回去的,他也不过是给了她一个法子,这事说来说去,真的就能怪他吗?还不是她自己糊涂,人死了,心就是不死,白白磋磨十来年。

  楚凝不知道拿着这把利刃能去砍谁,一刀砍死自己才是最划算的。

  她看着无念,恶狠狠地说,“你就是欺负我,欺负我初来乍到,欺负我什么都不懂,你就是觉得我好骗。”

  她说,“我为什么要回去,你现在让我回去,我也不回去,我永远也不会要回去。我已经死过一遍!反正什么都叫你说了算,照你这么说,陆枝央的命已尽了,她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我,就是我!我活得好好的,我好不容易活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回去!”

  高楼大厦有什么好看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雨又不是天天落的,哪一天都可能会有阳光。

  那里有谁对她好吗?外婆死了,又还有谁疼她,有的只是那两个拔她管子,抢她房子的人!

  只是,早悟兰因,又何至于此啊。

  她恼的是叫自己诓自己,诓了十来年。

  楚凝撒完了气,也不管旁人是什么表情,将匕首砸到了地上,扭头离开。

  她哭着离开这里,一路走着,一路哭着,没有比她还要伤心的人了。

  长仪从始至终没有说话,跟在她的身后。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半轮明月落在夜空,残缺又破碎。

  楚凝哭了许久,哭到最后,声音渐弱,没了声响,只剩下了时不时地啜泣。

  长仪总算出声,他说,“你的家是什么地方,那里就那么好吗。”

  实话说,长仪一直觉得这人胆子挺小的,人也挺窝囊的,平日里头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可他如今听来,也不知是胆大还是胆小。

  是他低看她了。

  可他实在不懂,那地方如此之好?是一个值得让人用二十年回去的地方吗。

  这人世间有什么东西值得人如此念想?

  她每日看起来没心没肺惯了,竟也会有如此执念。

  他见她哭得如此厉害,本也不期她的回答,可是她回话了。

  她说,“这已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了。”

  那地方真有那么好吗。

  那么好又怎么容不下一个她呢。

  兜兜转转也就只是一场执念。

  楚凝仰头,泪水硬生生倒回了眼底,她说,“我再不想回去了,真的,不想了。”

  这个地方很可怕,可她凭什么就会被同化,她待了二十年,那么些年,她都硬生生熬过来了,她还能有什么熬不过去的呢。

  可她恼恨的是,自己先前竟就因为这样,而去当了小半辈子的恶人,到了最后,如此结局。

  长仪听到她的话,竟是开心不起来了。

  一开始知道她想回家,他有些不高兴。

  她要回什么家?她的家又在哪里?是一个他从来都不知道的地方吧。

  后来,听到和尚说,她回不去了,长仪在窃喜。

  她回不去了,她永远回不去了,她永远离不开他了。

  可是今日,听到她自己亲口说不想回家,长仪的心中泛滥着酸楚,怎么想都觉得不舒服,不痛快。

  她说放下,用了多少的决心,废了多少的力气,才真的放下了。

  他平日在床上总喜欢欺负她,总喜欢叫她掉眼泪,今日真见她哭得如此厉害,心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一道口子似的。

  这便是心如刀割的感觉吗。

  原来他这样的人,竟也能体会这样的感觉。

  “娘娘,你在说气话吗。”长仪问她。

  楚凝顿步,回首看向了长仪,月光下,她的眼睛泪涔涔。

  “我已至此地步,又还能有什么气话可言呢。”

  她连说气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楚凝说,“挺好的,这里挺好的,你现在真让我死,我也舍不得死了,我有爹有娘,还有小陛下,我在那边的家,谁也没有......”

  长仪说,“可你并不在乎这些。”

  这些东西,她一直有,可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想要回去。

  没有东西能是她的牵挂,她只将自己放在心上,跟着自己的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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