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嘛,奸贼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楚凝一听,哪里还敢多和她亲近往来,这些天,多是夏兰同春花在跟前侍奉。
这日用过午膳,吃饱喝足之后,夏兰又来给她的额头上药。
自她撞墙已经过去十日了,想那天她额上哗啦哗啦流血,场面极其血腥,现在血是不流了,但怕往后留疤,还得勤勉些上药。
楚凝手上拿着铜镜,照着陆枝央的那张脸。
女子双颊透出天然的嫣红,是两坨浓丽的胭脂色,宛若血液里都流淌着玫瑰的汁液,细细看去鼻梁小巧挺拔,鼻尖微翘,本应呈娇憨之态,可在这张脸上却显出一种精致的倨傲。
那是一张被精心照料的脸,很符合楚凝对恶毒女配的刻板印象,娇艳得近乎具有攻击性。
说来凑巧,这张脸和她原本的脸竟有五分相像。
只是她在现代二十四岁,虽才刚毕业没两年,因着经常加班,那张脸就已经展现了牛马的疲态,远不如面前这张脸来的精致细巧,只有一种看起来就很命苦的圆钝。
见楚凝看着铜镜失神,夏兰道:“娘娘从前最是爱美了,额上可不能留下疤来。”
虽然娘娘以前总是打骂她,但是现在她记不得从前的事了,夏兰也终于敢和她主动说话了。
楚凝笑了笑,她说这个位置留了疤也不打紧,头发一遮,就什么都瞧不见啦。
夏兰听到她这样说,也笑了笑。
她想,现在的娘娘真好,如若是从前的娘娘,知道自己破了相,现在大抵已经大发雷霆,往她脸上打巴掌了。
就在这时,外面跑来了个传话的小宫女,说是陆家来人看太后娘娘了。
陆家?
原身的母族?
楚凝心里头有些打鼓,不知陆家来者何人。
只是莫名想起了长仪。
想来现下内外朝都是叫这人把控着,陆家能轻易来人见她?莫不是这太监故意放人进来,用娘家人试探她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吧。
想来想那太监的心机程度,不是不可能。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楚凝起身去了外殿见人。
来的是陆枝央的母亲,约莫四十年纪的中年贵妇。
她看到楚凝后,扑了上来,拉着她左看右看,见她人没有断手断脚的,才松了口气,她应当是听说了太后撞墙的事,撩起她的头发看她的脑门,看到额间的伤口,便开始眼含泪光。
楚凝只能愣愣地由她摆弄着自己。
“央央,他们说你在宫里头出事了,你怎么就想不开撞墙去呢。”
陆枝央的母亲是陆家三房的夫人,大家都唤她陆三夫人,她膝下就只生养着一子一女,对自己的两个孩子都颇为宠溺。
这也是楚凝从夏兰的口中知道的。
陆三夫人想起女儿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愈发气愤,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尽是怒容与悲切,她张口便愤愤骂道:“这阉竖,竟还说照拂娘娘,前些时日我想进宫看你竟还被他拦住,我瞧他横竖是想要你的命!他敢害死我儿,我非叫他偿命不成!”
楚凝抽了抽嘴角,难怪原身说话如此难听,行事如此不羁,合着是家族传统。
隔墙有耳啊,她今日得以见她,说不定就是长仪刻意为之,用原身母亲试探她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
楚凝赶紧阻了眼前妇人继续咒骂,她慌慌忙忙道:“母亲莫要胡说,长仪公公神武,怎是阉竖!”
狗贼太监,到时候听到别人夸他,心里面可得乐死了吧。
听着女儿说长仪的好话,陆三夫人脸上肉眼可见的出现了几条黑线。
公公神武?
这这这,这还是她的女儿吗。
从前的时候她可骂的比她还要难听些。
陆三夫人痛心疾首道:“我儿莫不是撞坏了脑!”
第3章
楚凝扶额:“母亲,以往的事我确是记不得了,过去的便都过去了吧,莫要再提了。”
陆三夫人却还是有些不信,她又看了看四下情形,凑去她耳边问道:“央央,你莫不是怕有人在旁边听着,你同母亲说,当真是记不得了吗?是不是怕那阉人,莫怕,这里就只母亲,你实话实说就是。”
楚凝装傻:“母亲在说些什么。”
陆三夫人又认真扯着楚凝上下端看了几番,见她真失了神智也没法了,末了只得是长长地叹出了口气。
“不想你对陛下如此情谊深重,好好的,怎么就做了这种傻事,现下好了,脑子本就不打聪慧,这回撞得更糊涂喽。既你记不得往日的事了,那便也不多去提了,往事随风,过去的便都过去吧。”
发表了这么一番伤感言论之后,她又道:“也罢也罢,你也是个命苦的,当初便不该答应叫你进宫,哎,差点也赴了你姐姐的老路,既然忘了,那往后便好好过,照顾好小皇帝,如今你也是做太后的人,莫要再像往常那般任性......”
就算是成了太后,她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少不了要被母亲唠叨。
她现在脑子都撞坏了,三夫人也没什么能去同她多说的,只是抓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念着。
约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楚凝掐算大概也就十五分钟,这处的谈话就被人掐断了,外头来了个小太监模样的人,才十一二岁大的样子。
他恭谨道:“时候到了,三夫人,公公说就只许两炷香的功夫,再久下去,该搅了娘娘清休。”
三夫人被打搅了说话,脸色有些难看了
起来,但知这是长仪的人,也收敛着脾性没去发作。
饶是陆家老爷是首辅,但那管的也都是外朝的事,如今内廷中的事一应由着长仪负责,旁人若是插手了,那就是不合礼法。
他说时候到了,那时候就是到了,再想说也不行了。
楚凝适应得很快,也摸清楚了这套法则,总之,现在在这宫里,就是那佞臣最大呗,忤逆谁也不能忤逆他。
她怕三夫人同他起了冲突,便劝道:“就这么说会话的功夫,确实是又有些困乏了,母亲莫不如先回吧,总归往后也再有机会见的。”
楚凝好说歹说将人哄走了,一番应酬,她累得很,又躺到了床上去,翘着腿休息。
秋月从旁边凑了上来,瞧着她眼巴巴的问道:“娘娘,方才夫人来可说了什么,您可有想起些从前的事?”
楚凝莫名其妙地望了她一眼,“怎么了?”
她这是在憋些什么坏屁不成。
秋月道:“没怎么,只是想夫人从前最同娘娘亲近,原以为会想起些从前的事。”
看来她是真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要失宠了?
从前的几个贴身宫女中,就她最在娘娘跟前得脸,其他人只有靠边站的份,现下好了,娘娘患了离魂症,反倒最疼爱从前的受气包夏兰了。
秋月心里头不断哀叹,但也没再继续问下去了。
那边陆三夫人离开之后,方才慈宁宫中的谈话就全部落到了长仪的耳中。
一般的掌印、秉笔太监都在司礼监当值,在皇城附近安置私宅,就算在皇宫中歇下,也只在值房之中,但今朝情况特殊,元熙帝殁前特意赐了“含祝殿”于长仪,许他在宫中长住,照顾小皇帝、处理政务也更方便。
特赐宫殿,十万内监之中也只长仪一人做到,就连前一任的掌印都没能如此。
含祝殿中,长仪懒懒地靠在椅上,手肘撑靠在一旁的扶手上,手掌托着下颌,面上表情淡淡,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听到陆三夫人骂他,他面无表情,直到听到楚凝说“公公神武”,他忍不住抽动了下嘴角。
公公神武?
他冷哼了一声,却也没甚言语,长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那上好的梨花木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
一个人性情能够变化如此之大?
怕不是为了躲死故意装疯卖傻。
这几日楚凝所在慈宁宫的动向全数传到了他的耳中,他想从楚凝的行径中的找出破绽。
然而,这人不是吃了睡,就是睡了吃,再就是扯着底下的宫女说些闲话,问从前的那些事。
长仪听了她那毫无营养的太后起居日常,转而又喊来了陆三夫人,结果,那人仍旧是那样。
他手上叩击的动作终于顿了下来,道:“且就先这样盯着,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告诉我便是。”
他倒要看看,她能够装到何时,又想作弄出些什么其他把戏出来。
*
楚凝适应能力极强,很快就适应了太后的生活,因别的不说,不用早起上班,睡觉睡到自然醒,长仪除了开始的时候来试探她过一回,后来大概也都在忙些自己的事情,没功夫来管她。
那三个贴身宫女,除了秋月喜欢偷懒摸鱼外,其余两个手脚都颇为勤快,尤是夏兰,见她脾气好了也不怕往她跟前凑了,她见她脑袋撞伤了,平日用膳都是端到床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