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正义与怜悯不仅仅是对弱势群体的关爱,还有对难以融入群体的看似“孤独者”的关照。
彼时的林思何对于江清酒来说就是这样的典型。
不善言谈,罕提意见,虽然工作完成出色,却总是独来独往,默默做事。
这让江清酒恻隐之心大动,再另有“学弟”身份的加成,驱使着她更积极地“帮扶”起林思何——高校联谊,带上思何;组织团建,带上思何;干部培训,带上思何……
要不是见江清酒私下和林思何并不联系,当时的男朋友王远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地位不保了。
他问过江清酒为什么这么照顾林思何。
江清酒当时说的是:“你不觉得幼儿园小朋友都在一块做游戏,只有一个小朋友站在一旁看着很孤单吗?”
一番“小朋友论”把王远彻底带入了江清酒原本一厢情愿的爱心泛滥深坑,变成了两个一厢情愿的单向奔赴。
林思何一直没什么表示,他从没说过感谢,也从没主动回应,只是默默跟随参与着江清酒的照顾安排。
江清酒认识林思何的时候,他已经升上大四,即将完成本科阶段最后的学业。但其实,林思何从刚进大学时就知道江清酒的存在。
当时与某国关系突然紧张,她在操场上拿着大喇叭发表爱国演讲。
“同学们,起来!亮出我们的底色!”
“那些未能打败我们的敌人,终将被我们消灭!”
“中国万岁!”
“中国万岁!”
林思何是操场主席台下跟着江清酒大声呼喊口号的学生中的几千分之一。
是个初秋。
他记得那天太阳高悬,万里晴空,飒爽的晨风吹过她高束着的马尾,大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坚定,红色的帽衫像她的心一样炽烈,左胸膛别着的党徽折射金光——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力量。
目光所至,万丈光芒。
他从此确立了追逐的目标。
林思何升上大四那年竞选学生会主席,而已经在本校度过本硕5年、即将读研究生二年级的江清酒则是研究生会主席的热门人选。
他跟同院前辈打听到了江清酒的企鹅号,准备在选举结果出来之后以学生工作为名发个好友申请。
学生委员会候选人们都在贵宾室候场,乌泱泱挤在一起说些没营养的话。林思何懒得在人堆里挤着,就从安全出口拐到会议厅地下通风的小窗口抽烟。
刚要把烟点上,就听见地下室另一头的废置实验室里传出来一些窸窣的声响。
他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放慢脚步,寻着声走过去。
顺着实验室的方形窗口向里望,室内被照入一缕缕耶稣光,光下是两个拥吻的男女,都穿着黑白正装。女人双手环住男人微低着的脖颈,男人的手轻搂住女人的腰,两人脚边是碰倒的废弃木凳。
男人是计算机学院研究生会主席王远,女人是……江清酒。
林思何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离开。脚步很轻,但有点急促。
地下室楼道里的声控灯没被惊醒,没有影子的林思何成了在空悠黑暗中疾步而行的影子。
他拐进男厕隔间,把手里攥的扭成奇形怪状的烟放进嘴里,再次点燃。
深吸一口,红色的火星缭绕着沿烟杆向唇边移动,两指夹着滤嘴启唇轻吐了口气,白色的烟雾瞬时缥缈在窄窄的隔间。
他靠在门板上,隐匿在烟雾里,朦朦胧胧看不清表情。
一支烟燃尽,他弯下腰戳在地上捻灭火星。站起身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删掉了已经码好的准备在选举结束发给江清酒的好友申请。
烟头扔进了垃圾桶。
第2章 他好像又成了无名追随者
新教师入职第二天就是开学典礼。
江清酒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单位,整理好她负责的纺织工程专业的新生签到表。
令山大学纺织服装学院算是校内王牌学院之一,下分四个专业——两个工学:纺织工程、服装设计与工程,两个艺术学:服装与服饰设计、服装设计与表演。每个专业每年级各两个班。
学院按专业安排辅导员,除了江清酒,还有刘毅、孙瑶、肖晨分别负责另外三个专业的学生工作。
她在纺织工程专业新生群里发信息:“有没有同学愿意做一下军训期间班级临时负责人?帮我签个到发发材料什么的?”
郑承承第一个回复,“2班我来!”
跟他同班的宋元跟帖:“看江老师长得好看这么积极?”
“美女老师就你一个人看?”
“看见江老师还能走动路发材料吗?”
江清酒对于这种学生夸张玩笑已经见怪不怪。
高校教师群体年轻人占比低,长得在平均值稍高点就能被称为“美女教师”。
“好的,那就暂定郑承承。”
而后一班也有了毛遂自荐的人选。
在网上积极发言的郑承承实际也是个话唠,找她拿签到表的时候就叽里呱啦跟她扯了一堆闲篇。江清酒唯一记得的,就是他说班主任林思何昨晚去查宿了。
新来的教学岗老师一般都会被安排做班主任,林思何是纺织工程专业2班班主任,李仲谦被安排到了服装设计与工程专业1班。
虽然学校会给引进的高学历人才分发住房和补助,但是如果有需要,外地教师也可以申请职工宿舍。住宿职工,无论是行政岗还是教学岗,都会被安排轮班查宿。
江清酒突然想起林思何并不是省内人。
那他为什么背井离乡来一个外省三线城市工作?
不过这倒不是她该关心的问题。
只是人生地不熟的,在这边真遇到难处了,她无论是作为学姐还是前辈都得多帮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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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典礼上,江清酒代表学校辅导员队伍发言。
她特意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正装,左胸别着党徽,久违地穿上高跟鞋,上了淡妆,长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利落。
林思何坐在台下,看着台上从容不迫又自信飞扬的面孔,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重新变回那个听江清酒慷慨激昂演讲的隐匿在人群中失去姓名的追随者。
江清酒看台下很清楚,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一群老教授中间的林思何。
即便穿着和周围老教授们几乎同款的polo衫,戴着那副板正的半框眼镜,林思何依然身姿卓越,在人群中很亮眼。
她对上他的双眸,然后又看向别处,似乎是发言时与观众自然互动的眼神交流。
虽然距离还远,中间有数千道目光相隔,但江清酒莫名觉得林思何的视线有些灼热。
过于认真,过于专注,过于的让人想逃避对视,就好像时间太久,执拗的精神就会任性出走。
她借着稿子的内容把脸转向另一侧,然后瞟到了坐在后排角落里的肖晨——她和孙瑶坐在一起。
她们三个人的同事关系非常和谐。孙瑶比江清酒和肖晨小上三四岁,刚入职一年,但是性格开朗为人和善,虚心跟着两个姐姐学东西。
孙瑶和肖晨看到江清酒看过来的目光,对视一眼,突然伸出手一起在胸前比了个心。
江清酒当然注意到了两个人的“应援”,勾起了唇角。
两个人显然是故意的,知道她不会因此控制不住面部表情出糗所以故意捉弄。
很好,她不会辜负二位的一片心意。
开学典礼结束后,江清酒一把勾住肖晨和孙瑶的脖子。
“你们俩是不是缺了大德?”
肖晨笑说:“真正的勇士都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你一定能经受住如此小小的考验。”
孙瑶附和:“只有扛比心,更上一层楼。”
“强词夺理,吃我一记清酒醉拳!”
“哇呀呀呀!”
江清酒学着京剧老生的腔调假意暴揍。
“女侠饶命!”肖晨和孙瑶惊叫着四散跑开,相当配合表演。
学院副书记崔冉和学院党委组织员李虹、以及辅导员刘毅在后面并排走,看着前面三个寻了由头就打打闹闹的年轻教师。
崔冉突然感慨:“年轻真好啊,太有活力了。”
刘毅点点头,“江老师能一直保持一颗赤子之心还是很难得的。”
李虹看着毫无稳重可言的江清酒说:“三十岁还年轻呢?我三十岁的时候,我家阳阳都上小班了。”
阳阳是李虹的儿子,那时候国家计划生育,公职人员不让要二胎,基本家家户户都是独生子女。
李虹对儿子很宝贝,照顾得也精心。儿子聪明懂事,今年上高三,成绩有望冲top2。
江清酒和李虹隔得不远,她知道李虹提起“三十岁”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李虹从什么时候开始针对她的?
她刚刚入职想和所有人搞好关系的时候曾经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
大概是某次院办的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饭,突然聊起男女恋爱年龄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