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长东没有急着赶路,等着小少年吃好了,去还了碗,这才启动车子继续赶路。
这一次路上没有停留。
在晚上十一点之前到了省医院。
省医院不像小县城,哪怕现在都快凌晨了,医院走廊里也是灯火通明的。
乔长东领着茫茫然的夫妻俩,推着傅钰去挂了急诊。
乔荞要做的检查,反倒是半夜没法做,必须明天早上九点才有人值班。
傅钰的腿拖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急诊室的医生检查了一番,表示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即手术。
不过光手术的押金就要两百,还不说手术之后的其他治疗费用。
前前后后加起来,只怕没有五百搞不定。
夫妻俩听到医生的话,都傻在了原地。
他们知道费钱,但没想到会这么费钱,光押金就要两百。
而他们带过来的钱,加起来都只有五十多块。
他们本来想着先检查一下,然后看情况要不要做手术,但是现在被医生一催,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做的话,百分之百会影响他日后走路的,这不是可以自愈的伤,必须动手术矫正。”
医生怕他们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又认真的解释了一遍。
“不矫正的话骨头会自己长歪,到时候孩子会成为一个跛子,你们要想清楚。”
夫妻俩站在走廊里,面面相对,久久不语。
不是他们不想做,而是这笔钱,他们真的拿不出来。
睡着的乔荞被医院走廊的灯光晃醒了。
她懒懒的靠在乔长东的怀里。
看着不远处面露为难的夫妻俩,想到前一世她看到的报道,大抵知道他们是不会给傅钰做手术的。
不然前一世,傅钰不会成为一个跛子。
她想了想,凑到乔长东耳边小声地说道:“爸爸,我们借给他钱吧。”
她说的是他,而不是他们。
她想了想,又说道:“荞荞的钱可以借给他。”
乔荞指的是跟着她手腕上的手镯,一起包在她包被里的存款,那笔钱存在了银行里,有整整三万块。
这笔钱在这个年代,可以说是一笔泼天巨款。
前一世她离开乔家的时候,乔长东将存单给了她,让她一并带走。
但她并没有带走,而是临走前,偷偷塞回了乔奶奶的枕头下。
乔长东会带着人来省城看病,本来也有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他的小闺女会先开口。
他摸摸她的小脑袋,等着那边那对夫妻商量了半个多小时。
回来时,王军山抿着唇,表情阴沉。
吴春华则是满脸的泪水,满是歉意的看着小少年。
哽咽的道歉:“小俊对不起……我们家没那么多钱,手术我们做不了。”
吴春华很难受,可是他们真的没这么多钱,哪怕砸锅卖铁也没用。
事实上,就在一周多前,他们已经砸锅卖铁过一次了。
小少年显然也没有将希望放在他们身上,看到他们这个样子,还是一脸冷漠与厌恶。
只是走廊里明亮的灯光下,他漆黑的瞳孔里,除去冰冷与让人生畏的恨意,还有浓浓的不甘与绝望。
他的手紧紧的攥着自己受伤的那只脚的裤腿,紧到乔荞觉一度觉得,她能听到手指与布料发出的摩擦声。
“我可以借给你们。”午夜寂静的走廊里,乔长东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吴春华呆了呆,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激动的看着乔长东。
乔长东却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她男人。
而是将视线放在傅钰身上,接着说道:“这笔钱我可以借给你,等你将来长大了,有能力了再还我,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打借条。”
“对,要还的。”乔荞窝在乔长东的怀里,学了一句嘴。
声音小小的,糯糯的,绵软而娇纵。
就像一只躲在大猫身下的小猫崽子,明明什么战斗力都没有,却还要仗着大猫而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傅钰倏然抬起头,目光有了剧烈的波动。
第30章 手镯里到处是宝贝
傅钰对这个地方已经绝望了。
他不是没有抗争过,没有逃跑过,但是那些人总会在他以为自己有了希望的时候,给他致命的一击。
尤其是他曾经跑出来时,遇到过一个老人。
老人看着慈眉善目的,他哀求对方,恳求对方,在他以为对方会帮助他时,却转头叫来了村里人,将他逮了回去。
那个小山村明明不大,可他就是逃不脱,怎么都逃不脱,腿摔断了都逃不脱。
傅钰是绝望的。
至少是遇到这对父女之前,他是绝望的。
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
哪怕那个小小的身影落在他的眼中,仿佛一个自然的发光体,让他移不开目光。
但他害怕了,不敢相信了。
这一路上,他都在努力的坚守着自己的坚持,不让自己再次落入陷阱中。
害怕又是另外一个‘慈眉善目’的陷阱。
可是现在……
他看向乔长东,以及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很久很久后,久到所有人以为他都不会有什么反应时,他终于张开了那没有一点血色的唇瓣。
“谢谢。”
声音很嘶哑,很干涩,隐隐带着一点颤。
“嗯,既然这样,那就准备手术吧,我先去缴费。”乔长东说着,就抱着乔荞去找了医生。
从头至尾,没有和那对夫妻交流。
夫妻俩相互看了一眼,又看看走廊长椅上的小少年,眼神变得有些警惕起来。
王军山压低了声音问身侧的妻子:“你让他们单独说过话?”
吴春华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一直守着小俊,没有见他们说过话,他们也没有独处过。”
事实上,这也是夫妻俩第一次听到小少年开口说话。
他来到他们家已经有一周了,他像是个哑巴一样,不开口说话,不和他们交流,连他们给的饭菜都不吃,一口水也没喝过。
若不是中间人一再保证,他是能说话的,他们都要怀疑他是哑巴了。
乔长东去缴了费,手术连夜就安排上了。
小少年被推进手术室,那对夫妻一直守在门外。
乔长东则是去找护士另外开了一张病床,抱着闺女先去睡觉了。
等到傅钰被推出手术室,已经是三个多小时后了,接近凌晨四点。
他的病床和乔荞的病床挨着,他被推过来的时候,乔荞已经睡着了,窝在她爸爸的怀里,睡得很沉很香甜。
傅钰是做的局麻,被推出来时他意识很清醒,但他没有睁眼,而是在那对夫妻跟前装睡。
等到那对夫妻一个守在他的床边,伏在床脚睡了,一个睡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后,他才睁开了眼睛。
乔长东也是听着声音醒来的。
待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他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随身带着的纸笔,写了字隔着一米多宽的病床递给小少年。
小少年接了过来,就看到上面写着几个字:被拐卖过来的?
傅钰看着这几个字,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紧紧抿着唇瓣,几秒钟后朝着乔长东点点头。
乔长东伸手,将纸又拿过来,可能是动作大了点,他怀里的小姑娘圈在他脖子,捏着他耳垂的小手动了一下。
乔长东没有再动。
直到小姑娘无意识的,揉搓他的耳垂又睡沉了,这才低头亲了她粉扑扑的小脸蛋一口,转而又写了两个字递过去:放心。
放心吗?
傅钰低低垂下了眼睑。
眼中的警惕与冷意一点点的消散。
他看向被男人小心翼翼,当成珍宝一样搂在怀里的那一小团。
他想,或许他真的遇到了天使吧。
他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他已经整整十多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当病房里只剩下静谧的,清浅的呼吸声。
谁也没有发现,被男人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姑娘,此刻身上正萦绕着一圈紫金色的光圈,将她整个人团团包裹住了。
睡梦中的乔荞又进入了那个望不到边际的空间。
只不过这一次和往常不一样。
她一进入这个空间就明显的感觉到,之前这个地方的雾气消散了一些,能见度比之前高多了。
她还能清晰的看到丝丝缕缕的紫金色的气息,一点点钻入她的体内,进入她的五脏六腑。
她的身体似乎变成了一个无底洞,吸收着这个空间内看不到,但是实实在在存在的生机。
她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棵树。
她甚至能看到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一全息影像投放出来的样子。
她可以清晰的看到那些紫金色的气息,一点点浸入了自己的血管,自己的神经与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