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表兄情场失意,于青楼买醉失身,却不甚染上杨梅疮,至此心生恶念,设计让陈氏失身于他,欲以此胁迫强娶。”
“威广将军得知真相后怒而杀其表兄,陈氏女因染上脏病几经崩溃,将此事怪到太子头上,今日将军府宴请虽以朝事邀请太子,实为鸿门宴。”
“出言不逊乞太子妃位反被训斥后,欲走极端下药加害太子,幸太子身边人及时发现,方不曾铸成大错。”
所谓下药加害,便是下春药想生米煮成熟饭,介时利用舆论坐上太子妃位。
此事太过荒唐,今日就算罗影卫不曾提前察觉将军府异动,也绝无可能成功。
不说旁的,但凡太子入口之物,皆是慎之又慎,随身侍候的便有精通医理之人,师承原先生,若连茶中有药都发现不了,当真也不必留在宫中了。
更别说让心怀不轨之人近身,恐这陈氏女刚表露意图,便是血溅三尺。
鸢娘与卿莫在场之用,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住整个将军府,查明事实真相,禀明帝后听候处置。
听罢,谢卿雪被这将军府上之人蠢得,连怒都生不出多少。
着实也没什么必要,既敢为,便要承担后果,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已是死人了。
她只是有些好奇。
“威广将军如何说?”
当年平定天下时,威广将军战功赫赫,仅次于帝王李骜,特封一品大将军。往后朝中再无如此封赏,他便是整个朝堂上,品阶最高的武将。
这些年安于享乐不曾有过大作为便罢了,连脑子都被硕鼠啃了不成,竟纵容家宅至此。
之所以专有罗影卫盯着将军府,便是因着威广将军之子,陈暨。
当初乾都馆中,正是他与宸郡公李宸醉酒狂言。
李宸惹下大祸入了禁狱,陈暨不曾直接出口悖逆之言,念着威广将军功劳只是警告一二。
没曾想,放过一回,偏生上赶着再次送死,还是谋害储君的十恶重罪,不止一府性命不保,更要株连亲族、处以极刑。
她着实好奇,小辈不懂事便罢了,威广将军自己一路从先帝时期走到今天,并非不通大乾律法,究竟如何作想,才让事情演变成今日这般地步。
提起这威广将军,卿莫更增几分凛讽。
出口毫不客气:“此人自恃功高,毫无悔改之意,将太子妃位视为他女儿囊中之物,全然不觉此举之恶,尚且做着被宽恕的大梦。”
卿莫说话,鲜少带上如此浓的个人情绪,可见厌恶之深。
这也是为何不曾将威广将军带来殿前呈堂,无论过往功绩如何,既朽了脑袋,便无资格面见帝后。
谢卿雪了然。
这样的人世上并不新鲜,也无甚奇怪。
“吾记着,其小女乃威广老来得子,是继室所出。”
一儿一女年岁相差甚多,一个比李宸小不了几岁,一个至今还未出阁。
卿莫:“不错,威广将军一贯宠溺,凡其所愿,无有不应。”
话音刚落,禁军着铁甲入殿,抱拳:“陛下,皇后,陈女及其母因极度恐惧惊厥,候命太医已施针救回,只是人尚且昏迷。”
谢卿雪听笑了,眸中冷意更胜九幽寒冰。
命:“将人带下去,一家人囚入一处,每日宣大乾律法,吾要他们行刑之前的每一日,皆清醒、康健。”
言罢,命所有宫侍皆退下,殿门缓缓合上,殿内只余帝后并太子三人。
谢卿雪看向子渊,对上孩子满目的愧疚与担忧。
不禁轻叹,伸手示意他起身近前,“子渊,来。”
太子李胤忘了看父皇的意思,通红着眼至母后跟前,又要跪下,被母后不认同的眼神止住。
拉他到身侧坐下,“子渊今日,缘何应将军府之宴?”
提起正事,李胤神色添上几分肃正,又因眼神中不自主的濡慕脆弱,难得在这样的时候,有些孩子模样。
“儿臣这些日子,一直在暗探先定王去世时期朝堂异事,查到一桩数额巨大的贪墨案与威广将军府隐有关联,恰将军府设宴邀请,儿臣便……”
“母后,此事是儿臣不曾思虑周全,害母后忧心伤身……母后罚儿臣吧,不然儿臣心中实在……”
说着,泪几欲涌出。
谢卿雪动容,抚过孩子眼尾。
“母后知晓,你们兄弟三人在宫中长大,不曾见过多少内宅隐私的腌臜事,事先不曾想到实属正常。”
“只是子渊,既然经此一遭,你也快到成婚的年岁,往后但凡出宫,便需多留意些。”
“母后盼着你早日遇得一心人,但若没有,也不急于一时,只防人之心不可无,并非人人都懂得恪守底线。”
李胤重重点头,泪模糊了眼眶,又被母后轻柔拭去。
这一刻,若非父皇在场,他当真想像小时候一般,投入母后怀中,可他也知晓,母后的身子……
“李胤。”
帝王低沉的声线响起。
李胤心中一凛,从母后身侧起身,收拾好所有脆弱情绪,面对父皇时,他只是大乾的太子。
行礼候命。
“父皇。”
“今日之事,朕与你母后不罚,但有一事,务必办妥。”
“既然你对当年之事有所疑心,便顺此去查,先定王去世之后不久,威广之师连老将军亦寿终正寝。朕予你权力,可赦将军府中不曾直接参与此案之人。”
李胤明白父皇所指,应下。
临行,没忍住向母后又说了许多关怀之言,惹得谢卿雪失笑,“有你父皇时时看着吾,子渊便放心罢。”
李胤耳根稍红,这才退下。
孩子走了,谢卿雪闭了下眼,有些支不住地靠上他的肩。
李骜揽住她,握她的腕,“卿卿。”
谢卿雪蹙眉,埋入他怀中,气息微乱,“今日的药……”
用药会痛,会难以入眠,可白日里,比起痛,她更无法忍受昏昏沉沉,不知何时便彻底失了意识。
“鸢娘已去拿了。”
他忘记什么,都不会忘了她用药的时辰。
抱起她的臂膀那般稳当,指稍却不可抑制地微颤。
这是第一次,在用药之前,她便问起。
药的效用,比预期,衰减得更快。
这一回饮药,几乎是在半昏睡时被他一口一口半灌进去。
她痛得蜷起,不住呛咳。
眼半睁着,却直到暮色降临,方隐隐寻回神采。
原先生已然来过。
他拥着她,如汪洋拥着孤岛,奔流千年,只绕着她一人。
而她仰头望见他,指稍无力勾住他的小指,浅浅笑着。眸中湿润,光碎如星。
“十日,可好?”
李骜破碎一瞬溢满瞳眸,受不住地弓下身子,紧紧抱住她。
气息重而急,身子隐隐发颤。
她说的,是昨日哄他允她出门时,许下之诺。
十日,是许他,不理俗世,只有他与她的十日。
在其位谋其政,十日,已是极限。
从前,他求之不得,可此刻,却宁愿,她永远,莫许出此诺。
第66章 明钦
陵丘公主抵京之日, 恰为威广将军一府行刑之日。
大乾礼仪之邦,并未因陵丘国小军弱、受制于上釜而有所苛待,反尊以上国之礼,一路看尽大乾繁华盛景, 尽享百姓友好和善。
但也仅仅如此。
区区弹丸小国, 不值当为其专门错开早就定好的行刑日期。
威广将军近十几年来自傲自大、坐吃山空, 朝中看不惯他的人大有人在,先前是有无上的功绩护着,如今墙倒众人推, 刑场之前,竟闻喝彩声。
在异邦往来频繁的大乾盛世,一队颇具异域风采的远来客实在不起眼。
哪怕, 有大乾官员亲自陪同。
于是两位公主与使臣不知不觉便汇入人流,待反应过来, 已见前方高台之上身穿赤色囚衣, 加戴大枷脚镣的一众刑犯,此刻,正是行刑前五覆奏之最后一奏。
刑场一侧,刽子手赤刀嚯嚯,刑场正中, 刑犯面对皇宫方向, 跪听宣敕。
而后便是验明正身,祭天地,候午时三刻。
引外使入京的礼官鸿胪寺少卿向公主使臣解释来由。
一听是威广将军, 皆惊异,“如此赫赫战功,竟也……”
陵丘虽不曾直接与大乾交过手, 可自上釜处也听过威广之名,当年威广将军固守一方,勇猛非常,令觊觎大乾疆土之人头破血流,乃至闻风丧胆,屡屡不战而屈人之兵。
若放在陵丘,这样的将领,连王都要倚仗,哪会因为谋害王子而处以极刑,毕竟王的儿子甚多,能如威广般守住国土的将领却很少。
少卿了然轻笑。
“能为家国贡献者,自当依功封赏,因此,威广将军乃我大乾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一品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