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从没有想过，她抓着戒指扔出窗户外面的一刻，背后的男人脸色暗如死灰。
他本以为，她能接受的，这样恶劣的他。
可是她没有。
她开了窗户，
萧瑟的秋风吹进来。
她把他扔出去了。
带着厌恶和愤恨。
她始终没有接受，真实的他。
*
温胭索性弃了车，她想走走路，冷静一下头脑。
肢体上的暴走，像一个出气口，将四肢百骸的火气一点点地散下去。
“胭姐？”
她听得不太真切，却还是顿住了脚步。
慢慢地回过头来，看到李书跟在后面，不知道已经跟了她多久。
“胭姐，好久不见。我们能谈谈吗？”李书缓步向前，站在跟她礼貌距离外停步。
温胭看着他，或许是不坐办公室的缘故。
他皮肤黝黑了一些，整个人比原先在东晨的时候，壮实了不少。
也成熟了不少。
过去的那个腼腆的，喜欢低着头说话的大男孩，如今终于敢跟她站在面对面，昂着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说话了。
*
“你变化很大。”
两人找了一家简单的中餐馆，点了几样家常便菜。热乎乎的小饭馆，充满市井味，周遭都是说话声，就不显得尴尬了。
李书咧了咧唇：“经历了一些事情，想法肯定改变了一些。”
温胭不知道李书说的“经历”具体是哪些，但她觉得大体能猜到。
她觉得她应该道个歉，她觉得李书现在的境遇多少跟她有点关系，她觉得她还应该再回去再劝劝谢墨，让李书有一条生路的时候，李书先开口说了这句道歉。
一句让温胭觉得，脊椎的神经都抽搐的道歉。
“胭姐，我走过一条差点不能回头的人生路。还好有人及时给我拉了回来。”
否则的话，现在再见的李书。
说不定就是监狱里改过的犯人了。
*
那份错误的建筑方案，是李书改的。
朱竹是沈无涧找的第一个人，她改了，但是到最后关头，文件又被她换了回来。
真正最后动手的人是李书。
可偏偏，他的个性太软弱，留下来痕迹，才让谢墨一路顺藤摸瓜查到了沈无涧这个人。也才有了后面的舍军保帅的举动。
谢墨认为，她是那个帅。
舍了自己，保了她。
又何尝不是保了李书呢？
他一怒之下的手笔，封杀了李书在业内三年。
卢晨电话打来的时候，头一次对温胭有埋怨的语气：“你只看到了谢墨赶尽杀绝李书，你怎么没想过，李书当时做那件事，是不是也在赶尽杀绝你，赶尽杀绝整个东晨？”
“温胭，我这样告诉你吧。你口口声声爱谢墨，但你再问问自己，你到底爱他？还是更渴望，他能毫无保留地给你无限的强大的源源不断的爱呢？”
“温胭，你要的是一个无条件爱你自己的人。”
“而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接
近过谢墨！”
卢晨在电话里的语气近乎低吼，这是他头一次对她疾言厉色。从认识开始，他就把她跟季小雨一样，当成妹妹，从来没有这样过。
电话被季小雨一把拨掉：“你有毛病吧，发什么大疯。”
“温胭，别听他的。”
季小雨在电话里后面说的什么话，温胭都听不清了。
她在谢墨的楼下，找那枚被她任性丢掉的戒指。
她在风里，找被谢墨爱意浇灌之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掉的曾经的自己。
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靠近过、相信过他。
却觉得自己也可以点亮他。
温胭，你不是说好了，要来拥抱黑月亮的吗？
可是黑月亮，现在还能再原谅你一次吗？
*
季小雨看着陷入高烧的谢墨，唇抿得发直：“我们应该怎么办？”
卢晨耸了耸肩：“还能怎么办？”无能为力。
季小雨跺脚，现在连她都有点恨，为什么当初不让那个李书滚远点。现在眼看着两个人都快好，又变成这样了。
季小雨跟卢晨来的时候，门口就听见温胭跟谢墨在吵，门都没关严。
两个人吵得太投入，根本没发现门口来了人。
他们就在外面听了个全程，也叹气叹了全程。
等温胭走，卢晨的意见是也走，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但季小雨有点不放心，跟谢墨认识这么多年，知道他那么多事，就算是谢莹莹去世那年，她都没看过谢墨那么破败的眼神。
就好像有点万念俱灰的感觉。
她再上楼的看的时候，男人塌坐在沙发上，头垂着，背也弯着。
他从来都挺直的腰背，第一次弯得这么厉害，就好像背千斤重击，打垮了似的。
连着，就发起了高烧。
他其实在加拿大，治疗得很辛苦。
季小雨的老公去加拿大出差，她曾委托他打听一些那边的消息。谢墨一直对他们说的情况都太良好了，让季小雨不安。
结果，果真如此。
基因病的治疗方案复杂，没有确定性，很多东西需要试，带来的副作用很大。
药太弱了没用，药用猛了刺激性太强。
他已经活得很辛苦了。
又临时回了南城，还去了帝都折腾一番。
季小雨又跺跺脚，她突然又有点后悔。
为什么当年，她没有勇敢一次？
为什么两个都活得很辛苦的人，并没有像她想象得那样，互相理解？
季小雨此刻甚至有点怨恨：“温胭不配喜欢谢墨。”
卢晨本来抽着烟呢，一听，烟一摁：“不会说话就滚！”
他一天之内，头一次吼了两个妹妹。
他们三个，从少年时候就相识。
当时，他还是个一无是处的混混，花天酒地狐朋狗友，认识谢墨，是第一个能跟他交心的人。
也是谢墨带他走正道的。
一个从来都否认自己的人，一个从来都只会说自己阴险狡诈的人，却带他，走了正道。
谢墨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可卢晨从来不觉得，他是个坏人。
季小雨那年，差点被家族排挤到孤儿院去。
是谢墨暗中斡旋，帮她以私生女的身份，分到了家族应得的一份，如今能安稳地做她的季大小姐。
他们三个，从来都是谢墨为主心骨。
现在主心骨倒了，卢晨的心乱糟糟的。
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应对现在的局面。
他觉得屋子里太静了，
就像他第一次认识谢墨时候，走到他住的地方，那种感觉一样。
太安静了，静得能出现幻听，时不时能感觉墙板裂了一下。
太静的地方，对人的性格不好。
卢晨烦躁地抬脚过去，打开了电视。电视机里的声音闹哄哄的，但总算让屋里有了点活人气。
可活人气也压不住他心里那股燥意，摸了摸口袋又想点烟。
烟夹在手里看了眼季小雨，她下个月就到月份了。
卢晨烟咬在嘴里，开门出去。
季小雨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电视里放着新闻，一个人走到生命尽头会觉悟还是挣扎……
季小雨眼前浮现出一闪而过的电视字幕。
一个人走到生命尽头会怎么样
挣扎不过数秒钟的时间，季小雨便落下了决定。
年少的时候没有勇气，留下的遗憾，再给她一次机会，怎么都要试一试。
如果成功了，不也算功德一件是吗
季小雨推开门，里面给谢墨输液的陈玉刚要走，却被她叫住。
听完季小雨的话，陈玉大声道：“这怎么能行？”
“这怎么能不行？”
季小雨已经决定了：“如果行得通，他们能排除心里的阻碍在一起。”
如果生死面前都看不清这层关系，那就放手吧。
季小雨看了看床上的男人。
从前她以为他能获得想要的爱就是最好的。
可现在她觉得，
他如果能够学会及时放手，也会是最好的。
第70章 逢秋
谢墨醒来的时候， 只有陈玉在。
卢晨实在待不下去了，季小雨还想留，但她月份大了， 体力跟不上， 脸色的确不太好看。
“你这个时候能不能别添乱了？”
季小雨也不敢拿肚子里的孩子开玩笑，跟陈玉对了一个眼色，也走了。
人一走，半靠在床榻上的人睁眼。
他睡不着， 可也不想说任何话。
陈玉早看出来了，她是医生， 有经验。季小雨刚才跟她说的惊涛骇浪的话， 她还没消化掉， 这会儿也想走。
她把交代好的事项说完，编了一个急事要处理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