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耳边的音乐声都变得渺远。
顾遥问张磊:“在哪儿呢?”
“那儿。”张磊伸出手指了指。
叶嘉西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昏暗闪烁的氛围灯和来来往往的人群,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跟陈俊宇,老关还有一个她看着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名姓的男人坐在一起,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合作伙伴。
光线昏魅不清,但他的侧脸却很好辨认,那是她曾经反复描摹过的脸。
张磊灵光一闪,问道:“你们是约好的吗?”
顾遥看了眼叶嘉西,替她回答:“没约好,真就是凑巧了,你说缘分怎么就这么奇妙。”
“这么有缘,得喝一个啊。”张磊大咧咧的,就要挥手招呼沈逾白。
其实喝一个也没什么,也并不是故意躲着不愿意见,但鬼使神差的,叶嘉西出声打断了张磊:“我看他们应该有正事要谈,就先不打扰了。”
张磊不是傻子,叶嘉西这样说,他多少听出些端倪来。他收了伸出去一半的手,脸上的笑容却未变,“那行,你们先坐着,我来给你们调杯酒,是我最近新研发的,老板特调。”
顾遥调侃他:“那真是我们的荣幸。”
张磊爽朗地笑起来。
老板特调,一人一杯。
叶嘉西在张磊的注视下,捧场地抿了一口,点点头做出评价:“甜甜的,还挺好喝。”
“我就知道你能喜欢。”张磊叮嘱她们,“虽然味道偏向果饮,但是酒精浓度不低,别喝太多。”
顾遥笑话他:“哪有酒吧老板劝客人少喝一点的。”
张磊不跟她们贫嘴,忙着去招呼其他客人。
乐队水平在线,调动起现场氛围,顾遥和小雨一边喝酒,一边轻轻地晃动身体。
顾遥闻到一阵浓郁的香气从身边飘过,是个长发女郎,化性感的妆容。袅袅身影朝卡座的方向走去,停在了沈逾白的身旁。
她看到沈逾白面容淡漠,也不知跟人家说了什么,不消半分钟,女郎便离开了。
顾遥偷偷地打量了沈逾白几眼,发现与以前相比,他身上多了几分松弛感,但也多了一点生人勿进的淡漠。
从女人欣赏男人的角度来看,比以前更带劲了。
她在心里暗叹一声,替叶嘉西可惜,再找个这样的可不容易了。
但叶嘉西好像没有因为沈逾白的出现而受到影响,她轻轻哼着乐队的小曲儿,咬着吸管喝酒,挺闲适挺自在的。
可能当真翻篇了。
若当真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张磊没骗她们,老板特调确实不普通,叶嘉西刚喝一半,就有点头晕,但不至于喝醉。
她跟顾遥打了声招呼,便起身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墨绿的墙壁上错落地挂着几幅油画。音乐声从门内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失了真,头顶的灯光明晃晃。
叶嘉西从洗手间出来,也许因为酒意上头,也许因为室内通风不好,胸口闷闷的,不畅快。
转身,抬眼,就看到沈逾白站在灯光下,身形颀长,面容清峻。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他,他的容貌没变,气质却变了,令她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叶嘉西并不认为他也是刚从洗手间出来的,这不是偶遇,更像是守株待兔,他是特地来见她的。
他注视着她,虽然看不清他眼中的含义,但是他的注视也像这灯光一样明晃晃。
刚才那点头晕的感觉又来了,大概是酒精作祟,叶嘉西心里有些慌乱,心跳都快了一些。但说出来的话却有些不近人情,“找我有事吗?”
语气生硬,如同对待陌生人。
叶嘉西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他们是和平分手的,再见面却竖起了盾牌,连好好说话都做不到。
沈逾白却像是没听出她话语中的冷漠,如同以前一样,像个包容妹妹的大哥哥,问她,“嘉西,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的声音醇厚又温柔,像大提琴,她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刚刚竖起的盾牌就被摧毁了,心脏的地方变得潮湿
无比。
她掐了掐放在背后的手,感觉到一阵刺痛,这种痛感弱化了其他的感觉。她抬眸望向他,声线平稳地回答他:“有两三个月了。”
她的头发颜色没变,还是灰粉色,比上一次见到时长了一点,松散地编了个辫子。眼睛清亮,灯光在黑色的瞳孔里闪烁。
她看着他,却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看他,明目张胆,赤裸裸,现在她看他,隔着一层障,一层雾。
叶嘉西的回答很简短,似乎没有更多的话想跟他说。
沈逾白站在原来的地方,眼神更柔和了一些,又问她:“还走吗?”
叶嘉西摇摇头,模棱两可:“不确定,看心情吧。”
很生疏,还不如对只见过几面的张磊热络。
但沈逾白不介意,似乎一点儿都不介意,还是礼貌地问她:“叶叔好吗?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关心。”
这样说话,特没意思,叶嘉西知道,但她没办法控制自己,仿佛唯有如此,才能保持该有的距离。失了分寸,就会像大坝决堤,不可收拾。
也许沈逾白也觉得没意思,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然后终止了这场无意义的对话,“去吧,嘉西,你的朋友应该在等你,少喝点酒。”
“嗯。”她没有说再见,转身离开了。
她面色平静,胸口却有潮水涌动。她不知道沈逾白是否还站在她身后,但她不敢回头看。她怕看到他,又怕看不到他。
直到拐了弯,她才慢下脚步。她还没有忘记以前的事情,她依然会因为看到沈逾白而情绪波动,这一点她不能否认。
可是沈逾白似乎已经放下了,他可以那么平静,那么泰然那么宽容地跟她叙旧,如同对待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
他做得很好,很正确,他应该这样做,可是叶嘉西却开心不起来。
她有一颗自私的心,她在老叶和沈逾白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老叶,但是却不希望沈逾白忘了她。
她又自私又坏,她从内心里鄙夷自己。
可是不管怎么样,过去就是过去,沈逾白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生。
她要把那点不能见人的小心思好好地藏起来,不能伤害人家一次又一次。
也许心情不好的人,比较容易醉。从洗手间回来,叶嘉西只喝了两口酒,就趴在了吧台上,意识是清醒的,但脑袋很沉重。顾遥还吐槽她,酒量怪差的。
叶嘉西没精打采地叮嘱她:“你可别喝醉了,不然没人送我回家。”
顾遥被逗笑了:“安全意识不错。”
那一天回到家里,她吐了,被一杯老板特调喝趴下了。
后来,顾遥再约她去张磊的酒吧,叶嘉西就总是找借口避开,她怕再遇到沈逾白,喝醉酒的感觉很难受,心有余悸。
她以前什么都不怕,但现在变成了一个胆小鬼。
她告诉顾遥她要戒酒,她怕喝了酒拿不稳画笔。顾遥不相信她,调侃地看她,“这可是你说的啊,以后谁喝酒谁是猪。”
叶嘉西本来就不是什么酒鬼,不喝酒并不是什么难事,她举起四根手指发誓,“我保证以后滴酒不沾。”
第66章
南市的秋天总是格外得短, 叶嘉西橱柜里的新衣服还没穿完,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快要落完了。
每天早上,她打开画室的窗户, 就看到环卫工在小道上扫树叶,浅金的,焦黄的, 一层又一层。
她会站在窗口看很久,观察车辆来往, 观察行人匆匆。
小雨和顾遥一同从车里下来,小雨一仰头就看到了二楼窗户前的叶嘉西。
她的头发又变成了黑色,浓密的,带一点点自然的蜷曲, 看起来特别温柔。
小雨跟她挥手:“嘉西,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叶嘉西回应她。
“再下来吃一点, 我们今天买了荣记的虾饺。”
叶嘉西只喝了一杯美式,没什么胃口。但是小雨太热情了,她不忍心拒绝她,打算下楼去吃一个虾饺, 只吃一个。
叶嘉西去厨房拿了餐具,回到餐桌的时候, 小雨已经把丰盛的早餐一一摆好了。
用筷子夹起一个虾饺,放到叶嘉西的碗里,又夹起一个放到顾遥的碗里,管家婆一样叮嘱:“你俩多吃点啊, 都瘦了。”
顾遥被她逗笑了:“我是刻意减肥的好不好,还嫌我不够胖呢。”
小雨睨她一眼:“你哪儿胖了,你这叫匀称, 再瘦成竹竿儿了。”
顾遥冲叶嘉西说:“瞧她,小嘴儿抹了蜜一样。”
叶嘉西嘴里塞着饺子,没空回应她们,只是眉眼弯弯地听着。
顾遥却把矛头指向了她:“我说你,以前不到日上三竿是不见人影的,最近每天这么早来,工作室是要破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