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先生的声音终于停了,他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叶嘉西还跟她了声招呼。
叶嘉西微微颔首。
她起身再次走进房间,老叶还在翻阅文件。
叶嘉西走近沙发,伸手将叶绍林手中的文件抽走,合拢,“您生病了,该好好休养,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
老叶不再坚持,整个人松弛下来,靠向沙发,他看向叶嘉西,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走了。”
叶嘉西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不想与他起冲突,假装没听懂,换了个话题,“医生说您该早点动手术,拖久了会有风险。”
老叶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点了几下,似有思量一般,“我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事情哪有做完的时候,把病治好了在做也不迟。”叶嘉西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像一个大人一样与他谈话。
可是这一次,老叶却迟迟没有开口,他静静地看着她,最终叹了一口气,目光难得的温和下来,却说了一句叶嘉西最不想听到的话。
他说,“爸爸也怕死。”
叶嘉西强装的坚强再一次功亏一篑,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来之前她抹了抹眼睛。
她甚至不敢看向叶绍林,看向她陌生的,显露出几分脆弱的叶绍林。
“求您,别说这种泄气的话。”
可是叶绍林却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得安排好公司的事情,得安排好你。”
叶嘉西打断他:“我不需要您安排,我过得好不好,您得亲眼看着。”
叶绍林微微挺直背脊,脸上变得严肃起来,嘱托一般说道,“我已经立好了遗嘱,明天我让刘律师过来一趟……”
叶嘉西听到“遗嘱”二字,不可思议地看向叶绍林,她实质性地感受到了对死亡的恐惧,本能地反驳道:“我不想见刘律师,您的一切我都不想要。”
“嘉西,”叶绍林唤她,声音醇厚,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就如小时候她难过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唤她。
“嘉西,你长大了,你也必须要长大。万一爸爸真的……”叶绍林看着叶嘉西通红的眼眶,似乎不忍心说下去,停了一瞬:“你得守好自己的东西,得照顾好自己。”
叶嘉西喃喃:“您不会有事。”
“对,我不会有事。”叶绍林宽慰她,“爸爸只是习惯做好万全的打算。”
“至于沈逾白……”
叶嘉西没想到老叶会主动提到沈逾白,她抬眼望向他。
“他能在短短一年之内把公司做成现在的样子,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您认可他?”
叶绍林客观地说:“在能力这方面我一直都是认可他的,他有多优秀我心里比你清楚。我曾经十分信任他,可他却把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
叶嘉西心下了然:“您还是不愿意相信他。”
叶绍林双手撑在膝上,“我依然还是那句话,沈逾白和叶家,你只能选一个。”
第59章
叶嘉西的心突然生理性地绞痛了一下, 她知道老叶在逼她,可她现在不能反驳,也不能对抗。
叶嘉西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一直到午后,老叶需要休息,她才离开。
她本来是在考虑要回家还是回工作室, 但竟不知不觉把车开到了科技园区。
叶嘉西在沈逾白的公司楼下徘徊了许久,迟迟没有上楼。
一阵风吹来, 那些枯败的银杏树叶簌簌落下,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声向。
“叶小姐。”
叶嘉西回头,是陈俊宇, 他似乎正从外面回来,取下耳朵里塞着的蓝牙耳机, 问她,“你来找老白。”
叶嘉西本能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只是恰好路过这里。”
“那一起上去吧。”陈俊宇邀请她。
叶嘉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在思考,“可以跟你聊两句吗?”
陈俊宇有些惊讶, 但还是点了点头,两人就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来。
叶嘉西直白开口,“我听说公司遇到困难了?”
陈俊宇似乎并不想多说,只是很笼统地说道, “是有一些小问题,但是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
他经常运动,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显得牙齿特别白,一笑起来就有一种特别的活力,好像什么问题都不在话下。
陈俊宇似乎看出叶嘉西的困扰,他再次宽慰她,“叶小姐,我们在兴源工作的时候,也一样遇到过很多的问题,但最后都妥善解决了。虽然过程艰难一点,但最后结果都是好的,你要相信老白。”
叶嘉西因他坚定的目光挤出一点笑意,“你好像特别信任他。”
陈俊宇有些不好意思,“因
为他带我解决了一些我曾经认为无法解决的难题。”
叶嘉西将风吹乱的头发夹到耳后,看向陈俊宇,“我觉得你们一定会成功的。”
陈俊宇双手撑在长椅上,眼中是不一样的光亮,他说,“我也这么觉得。”
陈俊宇要上楼了,他再次跟叶嘉西确认,“叶小姐,真不上去了吗?”
叶嘉西摇摇头,“不打扰你们工作,”走之前她还叮嘱了一声,“不用告诉他我来过。”
陈俊宇上楼的时候,看到沈逾白在忙,就没去打扰他。一直到晚饭时间,去食堂的路上,他才又想起来,追上沈逾白,将今天在公司楼下遇到叶嘉西的事情告诉了他。
沈逾白停下了步子,反问他:“怎么不早说?”
“叶小姐说她只是路过,不用跟你说的。”
沈逾白本来还想在晚饭后,加一会儿班,但到底不放心,改道去了停车场。
他回家的时候,家里黑漆漆的,他以为叶嘉西不在,开了灯发现她躺在沙发上睡觉。
叶嘉西被突然亮起的灯光惊醒,她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沈逾白几步来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吓到你了?”
叶嘉西慢吞吞摇了摇头,看到他后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脖颈。
沈逾白一手安抚性握住她的胳膊,“你今天去过公司了?怎么不上来找我。”
叶嘉西却不说话。
沈逾白觉得她情绪不对劲,还来不及探究,就感觉有湿热的液体落到了他的脖颈里。
“嘉西。”沈逾白握在她胳膊上的手用了一点力气,他想看看她的脸。
可叶嘉西还是用力地抱住他,趴在他的肩上,根本不愿意让他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怎么哭了?”沈逾白轻声地问她,仿佛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吓到她,“谁欺负你了,我去帮你教训他。”
叶嘉西不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甚至洇湿了他的衬衫,把他的心脏都烫出了一个大窟窿。
许久,叶嘉西才松开他,沈逾白用手指替她擦掉眼下的泪渍,发现她的双眼又红又肿,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沈逾白猜测道,“你今天回家见你爸爸了?”
叶嘉西止住了眼泪,她看着沈逾白点了点头,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一点哑,“爸爸生病了。”
“嗯?”沈逾白惊讶地看向她,“严重吗?”
叶嘉西又点了点头,把黄医生说的话说给他听,“医生说要做开胸手术,术中和术后都有很多风险。”
“他生了这样严重的病都没有告诉我,如果今天不是我主动去找他,我不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让我知道。”
叶嘉西的话如利剑般穿透沈逾白的心脏,把他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我害怕,我爸爸他会有事吗?”
她像个站在旷野之中孤立无援的孩子。
沈逾白抬起麻木的双臂,重新把她揽进了怀里,用根本没有把握的话安慰她,“不会的,他不会有事,为你了,他也不会有事。”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睡好,但即便知道对方醒着,却都没有开口说话。就这样惶惶不安地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叶绍林的话,叶嘉西没有说,她内心像被千万根绳索撕扯着,让她煎熬万分。
第二天一早,沈逾白早早地起床换好了衣服,还去楼下买了早饭上来。叶嘉西以为他要去公司,结果他就坐在餐桌边上等她,也不着急走。
叶嘉西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勺子。
沈逾白给她剥了一个鸡蛋,就差喂到她嘴里了,“再吃一点。”
叶嘉西接过鸡蛋,又咬了两口,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我没事,你去上班吧。”
沈逾白却依然没动,只说,“我开车送你去医院。”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不进去,我在门口等你。”
叶嘉西看着他,与他无声地对视了片刻。沈逾白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那么聪明,也许那时候,他已经预料到了他们将要面对的结局,即便她什么都没说。
这天,是个阴天,秋天的晨风一天冷过一天,仿佛一夜之间,枝头的叶子就落光了,叶嘉西讨厌的冬天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