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说话总是你我的,不加敬词,这点令密香很不爽(她不爽的地方太多了),一时之间却也顾不上,回答说:“当然是为我的好徒儿敏行提亲,敏行和云丫头堪称良配,一个郎才一个女貌,若是结合在一起,当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不行。”白荼脱口而出。
“不行?”
“就是不行。”白荼加重了口气。
“为什么不行?”密香拍案而起,“我做什么需要你一个小辈同意吗?”
白荼嘟嘟囔囔,“就是不行,他们不相配。”
“他们不相配你们相配?”密香吼出来。
居然吼的白荼脸一红,顷刻把头埋进饭碗里,慌张扒饭。
一旁云寐悠悠开腔,“前辈是否忘了我本人的意见?”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需要你什么意见。”密香小嘴一厥。
“前辈说的这是大宋的风俗,在咱们长洲可行不通。我要嫁什么人,不嫁什么人,还轮不到前辈替我做主。”
“云丫头,你敢顶撞我?”
东方青雨支着脑袋看好戏。
云寐款款用着羹汤,口气清清淡淡,却是把密香气个半死。
“若前辈认为是顶撞,那就是顶撞罢。”
“你……你……”
“师父息怒。”温敏行按住密香。
“好,我息怒我息怒。”
或许是有所顾忌,密香没有当场发作,只不过猛干了三碗米饭。仿佛米饭是她的仇人,吃的穷凶极恶。
她是心胸狭隘之人,不会轻易放过云寐,眨眼间又琢磨出一条毒计。
饭后,云寐来到白荼房间。
“师兄的香几日能制好?”
白荼道:“尚需两三日。”
云寐道:“请师兄尽快,此地不宜久留。”
白荼答应下来。
事情说完,云寐打算回房,白荼忽然道:“不坐下说会儿话吗?”
“师兄想跟我说会儿话?”
白荼不好意思承认,抿着嘴。
云寐自然而然地在床沿上坐下来。白荼见状,坐到她旁边。
嘴上说叫她留下来,人真留下了,他又一声不吱了。房间里安静得跟没人似的。
半晌,白荼问道:“你会嫁给温师兄吗?”
他不知云寐白天拒绝温敏行的事,一直为此担忧。
云寐轻轻摇头,“不会,我心里另有人了。”
她这一说,白荼更紧张了,“谁?”他本能地问,问完发现自己压根不想听到答案。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是谁也不可能是他,师姐那般聪颖过人,不是他配得上的。可是心里又万分期待,期待她说出是自己,那句叫她不要说的话在喉边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云寐的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胳膊上,他惊讶地转头,对上她那双笑盈盈的灵慧双眸。
“师兄真的想知道?”
白荼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那么师兄把眼睛闭上。”
白荼好奇他用耳朵听又不用眼睛瞧,干嘛要闭眼睛。但还是听话地闭上了。
他一闭上眼,云寐得以细细打量他,初见之时跃入脑际的那句四六文此刻又浮了上来,他的确是有着松风水月比拟不了的清华,仙露明珠也无法相提并论的朗润,美好到令她一见倾心。否则又是为什么呢,她会答应与他一路同行。
云寐唇间绽出动人的笑,忽然倾身吻向那双鲜润的唇。
白荼感受到唇齿间的芳香与温热,猛地睁开眼睛。云寐却像功成身退一般,带着银铃般笑声飘然而去。
白荼久久地怔在那里,抚上自己的唇,疑心自己做了一场梦。烛火微微跃动,夜色酽了,他心境幽微宁静,不自觉地念出那句他渴望已久的名字:阿——寐——
第84章 卷十:白云间(7)
13.
云寐一觉醒来,发觉自己身子沉重,没了往日的轻盈。身子像陷在了床里,懒怠怠的不愿意动。
凭借意志挣扎着坐起身,云寐抻个懒腰,关节发出咯嘣咯嘣的声响,云寐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垂落的发丝,轻轻“咦”了一声,继而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疑惑骤然转化为惊呼。
早饭准备好了,白荼来叫云寐用饭。经历了昨日的那一吻,他心里甜丝丝的,又期待看到云寐又害怕看到云寐,站在云寐门前犹豫半晌,终于鼓足勇气敲响房门,屋里突然传来惊呼。
“师姐,你怎么了?”白荼急忙问。
没有回答传来。
“是见到虫子了吗?”白荼想起他见到虫子大叫的反应,疑心师姐跟他遇到了相同的事。
背后密香嗤嗤笑着,白荼回头看了一眼,不知她在笑什么。
还是没有回应,白荼急切地又叫了两声,直到他说他要闯进去,屋里才终于有了回声。
“别……别进来,我没事。”
师姐的声音很奇怪,浑浊不清,白荼心里愈发纳闷。
“师姐真的没事吗?”
“我有点不舒服,想多躺一会儿。”
“你不用早饭吗?”
“……不用。”
“我能进去看看你吗?”白荼扒着门,一副巴巴的神情。
这时密香的笑声已有几分刺耳了,不知是什么好笑的事,使她笑瘫在了椅子上。
门里传来声音,“有些不便,师兄请回吧。”
白荼感觉声音就隔着门传来,她就站在门的另一面,可是为什么不愿意开门见他?
另一头东方青雨在招呼他吃饭了,云寐也催促他离开。白荼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饭桌上。
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饭桌上提及云寐不舒服可能生病的事,竟然只有东方青雨回应他。
“哎呀呀,云娘子怎么突然生病了,不过白郎君你不要担心,我颇精通几分医术,稍后我去给云娘子瞧瞧。”
白荼心底涌出一股暖流,他平时觉得东方青雨聒噪,这时却觉得温暖。尤其和另外两个对比,密香仍时不时地发出阵阵怪笑,像得了什么怪病,温敏行则一言不发,照常吃着饭。
密香行为本就怪异,他尚能理解,温敏行又是为何,听到师姐身子不舒服,问也不问一句。他不是很喜欢师姐吗?为何不关心她?
饭后,白荼又去关心慰问云寐,云寐只是叫他去忙他的,依旧不肯出来相见。白荼没办法,只得将云寐托付给东方青雨,拜托他好生照料师姐。
得到东方青雨拍着胸脯的保证,白荼才放下心钻进香房做事。
14.
东方青雨不负白荼所托,端着一碗饭前去关心慰问云寐。
“云娘子,你好些了么?我给你送饭来了。白郎君没开口求过我什么事,他叫我好生照料你,我能不照办吗?云娘子,你开门呐,云娘子。”
许久不闻动静,东方青雨略一迟疑,接着说:“或许你病势加重起不得身?你吱个声儿,叫我进去瞧瞧,鄙人不才,略懂一些岐黄之术,也好帮云娘子诊治诊治。云娘子,你怎么不说话?莫不是昏死过去了?——云娘子?云娘子?!”
东方青雨砰砰敲门,喊的声嘶力竭,哪知房门突然打开了。
东方青雨刚要松一口气,看到开门之人,骤然一声大叫,食物也摔了,人一屁股跌在地上,指着对面之人,哆哆嗦嗦道:“你……你是谁?”
温敏行廊下闲坐,他知道东方青雨一向夸张,端地会做一些怪异举止引人注目,不以为意,哪知不经意地转头一瞥,整个人霎时呆住。
几步抢到堂上,只见云寐的房门洞开,中间站着个垂垂老妪。
她一头白发稀疏如乱草,背脊佝偻,皮肤皱缩在一起,垂坠耷拉如鸡皮。赫然是一耄耋老人。
密香经过瞧见了,纵声大笑,“我想到式微效果佳,没想到这么佳,居然变成了这副样子,哎哟哟,笑死我了。”
温敏行诧异:“是师父把师妹变成了这副样子?”
“要不然呢。”密香阴测测道:“她对我无礼,拒了你的婚事,我岂能咽下这口恶气?”
“师父太胡来了。”温敏行嗔怪。
密香只是嘿嘿笑。
“好呀,原来是小密香的诡计,把我们云娘子好端端的一个美人变成了老太婆。”
东方青雨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饭粒,“还以为大白天活见了鬼,既是云娘子就不怕了。”
云寐蹒跚行至密香跟前,喉咙嘶哑道:“前辈莫开玩笑了,快予我解香。”
即使老态龙钟,她身上依然有一种高华的气度,远非寻常人可以比拟。
密香笑嘻嘻道:“我要是想帮你解开,就不害你了。你想要解药,来捉我呀,来捉我呀。”
一溜烟儿跑的不见了踪影。
云寐猝然衰老,体力流失严重,撑不住久站,膝盖发软。
赶在她摔倒前,东方青雨一把扶住她,“云娘子,这边坐。”
他搀扶着云寐坐下,冲一旁袖手旁观的温敏行道:“温兄就这样看着,不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