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们正在床上缠绵，一个妇人闯了进来。
我们都吃了一惊，但是刘季昌的吃惊显然更胜于我。
“娘子，你怎么来了？”
那妇人横眉怒目道：“原来这就是你说的苦读！”
接着妇人淬了毒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狠劲儿地往我不着寸缕的身体上抽，“小淫妇，下作东西，毛没长齐呢就知道勾引男人了。我打你个不知羞的，有娘生没娘养的下贱母狗。”
我吃不住她打，钻进了被子里，她凶狠地拉扯被子，“还知道藏，也知道你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指望刘季昌保护我，可是他早早的避了出去，甚至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那天我被刘家娘子打了个体无完肤，鸡毛掸子也打折了，蓬头垢面地被她撵出了那间小木屋，又一次地沦为了无家可归的乞丐。
同样是流落街头，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惨，我到底长大了一些，身上有了些许女人的特质。而且他们仿佛能闻到我身上有过交配的味道，那些男乞丐，街头上的混混无赖，甚至是匆匆路过的男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那时时时刻刻被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着，每天过得提心吊胆的日子云娘子怕是没经历过吧。我却是实实在在经历了两年。
那两年我每天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但得到处寻找食物吃还得东躲西藏，每夜寻找不同的地方入睡，提防有不怀好意的男人找上门，甚至不敢睡的太踏实，惊惊慌慌，像只受惊的小兔。如果说小时候还是一片懵懂，在十二三岁的这两年我终于看清了那些男人的真面目。甚至连上了年纪被我喊爷爷的人也不能掉以轻心，只要他们裤裆里还有那根东西就不能大意，就得时刻警惕着。
这样战战兢兢地熬过了两年，我整个人都枯萎了，从花苞就开始枯萎的花，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大却提早进入了暮年的孩子。每天吃不好睡不好，面黄肌瘦，只剩一副骨架子了。周围的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却没有消失。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多么丑陋多么不堪，我到底是个女人呀，只要是个女人，对他们就有用。我想我撑不了多久了，很快我就会沦为他们嘴边的嘴，辗转一个又一个男人手里，然后无声无息地死掉。
我想，那就是我的命了。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改变我命运的男人出现了。
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贵人，那个促使我成为如今的我。那个男人，他如天神般降临到了我眼前。
红怜夫人说到此处，语声忽然断掉了，脸庞笼上一层柔光，整个人变得柔和糜丽。有一种奇异的光辉。
“说了这么多，不知不觉都过晌了，还没招待客人实是罪过。”
“夫人客气了。”
“故事很长，不是一口气说得完的。今天先到这里吧。改日再请云娘子白郎君来听。”
云寐道：“遵夫人意。”
“不过你们也别急着走，留下吃个便饭。”说罢吩咐下人备饭。
云寐盛情难却，只得和白荼留下来用饭。
10.
用过了饭，管家用马车将他们原路送回客店。
独处一室，白荼不禁道：“我离开之后红怜夫人和师姐说了什么？她有讲完他她的故事吗？”
云寐摇摇头，简略说了他离开之后红怜夫人讲述的话。
白荼沉默良久，显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
云寐柔声问：“师兄和彦殊去了哪里？”
“我们去了凉亭、假山那里逛了逛。师姐你知道什么是娈宠吗？”白荼突然问。
“嗯？”
“彦殊和我说他是红怜夫人的娈宠，他说像他这样的娈宠庄上还有很多。”
“呃……这个，大概相当于他们宋地男人的妾室吧。”
“妾？”
“嗯，都是地位低贱，供人狎玩的物件。”
“为什么有人天生高贵，有人就是供人狎玩的物件，这样不是很不公平？”
“是很不公平。但这是宋地的风俗，我们也只得入乡随俗。而且我真的很想看看，”云寐目光清淡悠远，“从被狎者到狎人者，红怜夫人的一生都经历了什么。”
白荼目光怔然，似乎还沉浸在某种伤感里不可自拔。
房门“咚咚”响了两声。
“谁？”
“打扰客官休息了，有个事需要麻烦二位。”
云寐白荼对视一眼，云寐上前打开房门。
店家站在门外，笑呵呵地说明来自意。原来今天红怜夫人派车马接送他们惊动了街坊，刘家娘子听说了非要店家帮忙探探口风，看看他二人与红怜夫人什么关系，能否帮她替红怜夫人求情，把女儿银铃还给她。
店家正说着，刘家娘子自顾自地上楼来了，又自顾自的跪在了白云二人身前。
“求二位行行好，救救我那可怜的闺女吧。她还小，人又蠢笨，哪里会服侍人，万一服侍出个差错再把小命丢了，叫我这个做娘的怎么活呀。”
“大嫂，你别急，我们……我们……”白荼有心帮她，但他不善于与人打交道，频频回顾云寐。惊讶师姐怎的这般淡定。
刘家娘子见白荼好话说，一把抓住他，“郎君千万救救我家闺女，我就这么一个闺女，离不得她啊。”
“你放心，我一定——”
眼见白荼就要应承下来，云寐突然开口：“我们与红怜夫人不过是萍水之交，殊无交情。等再见到红怜夫人我们会向她传达大嫂的思女之情，至于她是否愿意把孩子还给你，就不是我们能干涉的了。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大嫂请回吧。”
“恩人，多谢恩人。只要你们去说，红怜夫人一定答应。”她仍紧紧扯着白荼袖子不撒。
店家拉扯起刘家娘子，“快走吧，人家都答应你了，别没完没了的，耽误我们客人休息。叫你在下面等，自作主张地就上来了，真是没辙。唉。”
店家一边拉扯刘家娘子一边向白云二人赔罪，“打扰二位了。”
白荼送走二人，关了房门。哪知一回身迎上了云寐嗔怪的目光。
“怎么了，师姐？”
云寐拄腮道：“我发觉师兄尽管比刚认识的时候活泼，敢于和人搭话了，这一点儿不只有好处，也有坏处。比方说刚刚，我不插话你是不是要一口答应下来了？”
“不能答应吗？”白荼问，“我们是在做好事呀。”
云寐叹气，“师兄太单纯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要不回来人？你答应的那么痛快万一要不回来岂不是叫刘家娘子失望，继而埋怨于你？”
白荼一怔，继而道：“是我欠思量了。”
云寐啧啧道：“所以师兄呀一时半会儿还是离不开我，真是叫人苦恼呢。”
她的苦恼落在白荼心尖儿上，却是甜蜜蜜的。
只要能和师姐在一起他就不由自主地雀跃。心里像是有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麻雀张罗着要跳出来。
怦怦怦，控制不住的欢喜呀。
第75章 卷九：百媚生（6）
11.
过了两日，红莲庄的马车又停在了客店门前。
见到红怜夫人，白荼迫不及待同她提起赎银铃的事。白荼一直把刘家娘子的拜托放在心上，这两日里也有和云寐有商量，平白问人家讨银铃过于失礼，刘家欠了多少银子，他们愿意补上，以此换得银铃母女团聚。
云寐当然说好。
白荼把这想法说出来，红怜夫人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抬手抚着太阳穴说：“那孩子呀有印象，你们想赎她？”
“恳请夫人赐还。”白荼道。
红怜夫人道：“我自然是没问题，不过要问问那孩子愿不愿意走，倘若她愿意，你们只管带回去好了，难道我还缺一个小丫头使唤？”
白荼觉得这事稳了，哪有小孩子不想回到亲娘身边的。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她？”
“郎君别急，走之前一定叫你们见上。话说回来，你们是来见我，并非来见她，不是吗？”红怜夫人似笑非笑。
云寐接过话茬儿，“上次夫人说到遇到了你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个贵人，不知那贵人是何许人也？”
红怜夫人嫣然一笑，风韵翩翩，“说起来他也是长洲人，和你们是同乡，最难能可贵的是，也是一个制香师，说不定你们还认识呢。”
“他是谁？”白荼忍不住问。
红怜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那段故事。
先前说到他如天神一般降临到我眼前，我可是一点儿也没有夸张。我至今记得他那天的装束，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腰间配着一块碧莹莹的玉坠，再往上我看到了他的脸，说不上来多漂亮，就是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叫人疑心他是天神下凡，完全与我等凡人两样。
他看到我自然而然地蹲下来，笑容清澈干净，“哪来的小乞丐，怎么混得这样惨？”
我看得双眼发直，“哥哥，你是神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