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平城之后,拓跋月还未及与昙耀会面,没曾想他竟到太子跟前弘布佛法,也是有心人了。
许是,想摆脱拓跋月对他的控制?
拓跋月摇摇头,暗笑自己想得太多。
从田庄回公主府,拓跋月在府上住了一晚,又和阿母匆忙见了一面,瞄了一眼驸马沮渠牧犍,便赶往金玉肆。
她记得,收账本的日子已经到了。是时候看一看,她的猜想对不对。
账房里,明烛高烧,映着满室的计簿,空气中弥散着淡淡墨香。
冬节的账册,堆叠在案几上,约莫有十本之多。
拓跋月、阚骃相并而坐,逐一细看,生怕略过一丝错讹。
然而,结果却大出意料之外。虞记、梅记、谈记的计簿,竟然都没有问题。
那些数字,个个精准无误,与鸿单上的记载完全吻合,没有丝毫偏差。
拓跋月紧蹙着眉头,手中紧握着那几张鸿单,似要将其中秘密榨取出来。
阚骃神色焦灼,又把冬节的计簿,和春夏秋三季的计簿对了一遍。
就在拓跋月忙于酒楼、田庄生意的这两日,他已把这两年的计簿查了个遍。除了几个错字,愣是一点误差都没有。
此事何解?果真无人做阴阳计簿?那金玉肆的进账怎会越来越少?
阚骃忖了忖,眉头紧锁:“我们查账的事,恐怕已经暴露了。”
拓跋月沉思道:他们一早便察觉到,她会让人去买金玉,抓证据,故此其售价与计簿完全对得上。
“为今之计,须得寻到这三家以前售出的金玉,令买主回忆买入的价格。当然,也许他们没开鸿单,口说无凭。”阚骃道。
“纵然口说无凭,也要去查。人证,也是证。”
“这倒也是。”
“对了,我们可以去查质库。”(1)
阚骃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金玉之物,较为贵重。质库若收金玉,须得令押主出示鸿单。”
“没错。”
议定此事后,阚骃才说起另一桩事。
三日后,便至除夜。至尊昨日传令,要金玉肆挑选饰物,以备正旦之日,颁赏于内外命妇。一并传来的,还有内外命妇的名册。
此事正合拓跋月之意。
她笑道:“我亲自来选。”
旋后,拓跋月叮嘱霍晴岚,去把红布条挂在金玉肆门口。
入夜之后,李云从飘然而至。
拓跋月有话直说:“云从,烦劳你一事。我怀疑,与我阿母有怨的人,与田庄有关。”
李云从一怔:“为何有此猜想?”
“城西之外有一田庄,当年本是要赐予我阿母的,后来……现下,至尊把那一处田庄赏给了我,昨日……”
说及她从太子口中抓住的一丝线索,她的心思细腻至极。
听罢她的解析,李云从笑了笑:“你说的有道理,你的感觉也没有错。”
“难道你已经查出了线索?”
“算是吧,本来也不确凿,不想这么快跟你说的,岂知你把我召来,说的便是这桩事。”
这太巧了!拓跋月心被揪紧。
“是谁?”
“我怀疑两个女人。”
“两个?”
拓跋月讶然。
“我以为……有一位贵女,也看上了这一处田庄,但听说道武帝要把田庄赏赐给长宁公主,因此才心生嫉恨,散播流言,伺机报复。”
“你猜对了一半。”
拓跋月凝注于他,但见他眉头一拧,徐徐吐出一个名来:“宜阳公主。”
“她?”
拓跋月对宜阳公主还算熟悉。
在大魏的公主里,丧偶者多再嫁,但宜阳公主一直为宜都王穆观守节。
穆观在泰常八年暴毙,比先皇还要去得早一些。卒年也才三十五。
宜阳公主育有一子,便是穆寿。
在西征之战中备受信赖,却又辜负圣望,险些被至尊摘了脑袋的穆寿。
之所以被至尊宽宥,除因窦太后袒护,也因穆寿尚了乐陵公主。
宜阳和乐陵,一个是阿母,一个是新妇,到底还是把他救了下来。当然,至尊也不想做绝。
拓跋月咬着唇,沉思片刻。
“还有一个人呢?”
“宜阳公主,可能是为田庄;而另一个女人,可能是为了情。”
“她喜欢我阿父?”拓跋月眉心一跳。
“情之
一事,令人疯狂。现下,她乃河间邢氏,小字阿凤。”
“这名儿……”拓跋月翻开外命妇的名册,很快找到她,“高平公的夫人?”
名册在手,她已浏览了一遍,几乎个个都有印象。
“她怎会识得我阿父?”
“你阿父少年时,曾外出游历,到过河间,还被邢公款待过。应该就是在那时,邢阿凤就对你阿父芳心暗许。”
李云从睇向拓跋月:“邢公得知此事,也暗示过你阿父上门提亲,但你阿父已心许于你阿母,故而一口回绝。”
听至此,拓跋月要被气笑了。
就因为爱而不得,便要去寻机报复么?匪夷所思。
她被气得咳嗽一声,但逾时却冷静下来,沉声道:“一切都是猜测。不可妄断。”
对于仇人,她当然要提防,甚至还要还以颜色,但前提是必须弄清真相,以免误伤。
“我有一计……”拓跋月低语,说如此如此。
(1)质库,即当铺的前身,主要是由寺庙经营的,多典当衣物。
第137章 “长安宁”金簪、金指环
除夕,宫中。
殿外北风呼啸,殿内却如暖阳生春。
赫连皇后坐于榻前,宣布赐予内命妇、外命妇唇脂、金玉饰。(1)
拓跋月静坐一侧,余光落在赫连皇后的身上。
她想起很多关于赫连皇后的往事。
当年,拓跋焘从统万城掳来了大夏的三个公主,最长者,便是赫连曼洛。
在拓跋月出嫁前,赫连皇后诞下一个龙裔,取名为“小儿”。拓跋焘对这个孩子也是爱宠有加,奈何他体弱命薄,不过三月便夭亡了。此后,赫连曼洛未再有孕。
而后,拓跋晃被立为皇太子,其生母贺夫人,遵从“子贵母死”的祖制,选择吞金而死。其后,贺夫人被追赠为贵嫔,葬云中金陵。
也许,以后还会追加号谥,配飨太庙。
但这是否值得,便见仁见智了。当然,贺夫人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倒是赫连皇后,因为没有儿子,反而不会有性命之虞。
她看起来略显苍老,早不得拓跋焘的欢心了。但她性格柔顺,便比她的两个妹妹命运截然不同。
宫中传闻,赫连皇后的二妹,在侍寝之时,枕下藏着一把尖刀。这在拓跋焘看来,大有刺杀之嫌。此等大罪,按律当斩,但彼时还要笼络赫连昌,赫连皇后也在哀哭求告,拓跋焘便暂不追究。
后来,赫连昌被生擒,赫连皇后的两个妹妹也相继去世。
现下,煌煌宫城之中,除赫连昌之外,赫连皇后已无亲人。
“宜阳公主听赏——”
内侍的声音又尖又细。
拓跋月的思绪被扯回来。
她心中紧绷,瞥过去的一眼却漫不经心。
“唇脂一只,‘长安宁’金簪一对!”
宜阳公主行礼如仪,但脸上却倏尔闪过一丝嫌厌之色。
拓跋月把她的神情看在眼里。
约莫半个时辰后,轮到邢阿凤听赏了。
拓跋月特意挑选了一对金指环,其上也临时刻上“长安宁”的字样,以此窥看这位高平公夫人的反应。
与宜阳公主的神色不同,邢阿凤从头至尾都端庄而镇定,似乎“长安宁”三字不过是俗常的祝语。
对于旁人来说,自然如此。可拓跋瑞的封号是“长宁”,若是宜阳公主、邢阿凤心中有鬼,必然会有微细的反应。
这种反应,很难被掩住。
拓跋月必须揪出曾经祸害过她阿母的人。
本来,还不那么急迫,但某一日,阿母身边的侍女冬儿,把拓跋月带到府内膳房之侧,一头拜倒在地,说长宁公主不让府上人提及一桩事,但冬儿不放心。
原来,就在拓跋月远嫁后不久,武威公主府上便走水了。
火势从膳房开始蔓延,所幸被及时扑灭。
事后,长宁公主叮嘱府中诸人,不得对外泄露,尤其不可对远在姑臧的武威公主泄露半句,免得她忧心。
在阿母看来,膳房走水是寻常之事,但冬儿、拓跋月都不作此想。
万一,当年散播流言、祸害阿母之人,如今仍不愿罢手呢?
万一,这走水之事不是意外呢?
转眼间,一干内外命妇都谢了赏。
命妇们都很重礼仪,不在皇后跟前拆礼,但赫连昌的女儿赫连映雪,却不拘于礼法,喜滋滋地掀开礼盒,便冲皇后问:“皇后殿下,皇后殿下,我能不能现下就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