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_任葭英【完结+番外】(15)

  “是。”

  自然是,当初,拓跋月要代替拓拔芸出嫁,拓跋焘很看重此事。

  本来,他亲自挑选了侍卫长赵振,又还要选放心可靠的人做公主家令,但拓跋月却说,她有个相熟的女伴,名唤霍晴岚,有她相伴足矣。

  拓跋焘也不执拗,但却说,霍晴岚年龄不大,不能做公主家令,只能先做大宫女。

  这半年来,拓跋月一直把这事儿记在心里,总想找机会给霍晴岚一个高位。

  第19章 为大王分忧是本分

  这几日,拓跋月拟出精简后宫开支的细则,又遣出了百余大龄宫女。

  与此同时,沮渠牧犍则敦促国师刘昞主持修纂河西史一事。

  要修史,自然需要大量的儒生学者。刘昞手下的人才也很多,但仍不足敷应修史之需。刘昞思前想后,决定向沮渠牧犍要一道手谕,前去月亮湖请胡炆(1)出山,并献出他藏录的历史

  典籍。

  谁曾想,胡炆根本不把手谕当回事,直接让刘昞的弟子吃了个闭门羹。理由倒也说得通:他早就发誓要遁世,如今远离尘嚣,不是尘世之人,断不可坏了自己名声。再说,私藏之典是他千辛万苦搜罗来的,不可轻易予人。

  这话传回到沮渠牧犍耳边,听得他心中好不恼怒。

  让他来朝中修史,怎么就是坏了名声?

  从宜阳青殿出来,沮渠牧犍径直去了德音殿。自从拓跋月遣散了大龄宫女,整个德音殿中便无几人。看门的内侍也蔫头耷脑地打起瞌睡,倚在殿门外不言不语。

  沮渠牧犍本就恼火,此时见得这情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了上去:“孤让你睡!让你睡!”

  怒火在心中蔓延,紧攥的拳头微微颤抖,青筋暴起,看起来颇是骇人。

  内侍吓得不敢吱声,也不敢蜷缩,好在李云洲从旁路过,向沮渠牧犍行礼,方才散了他的注意力。

  “平身。”沮渠牧犍压住火气。

  对这个叫李云洲的侍御师,沮渠牧犍是有些印象的,毕竟之前查验过孟太后的汤药。

  细细看来,李云洲不到弱冠之龄,生得剑眉星目,煞是好看。沮渠牧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烦闷之下,沮渠牧犍转移了话题:“王后可在殿内?”

  “回大王的话,王后应该没出殿。”李云洲躬身道。

  “你竟不知?”

  “我等一直在翠华楼居住,至于望舒阁那边,是不能随便去的,除非王后传唤。”

  沮渠牧犍听得心里舒坦,点了点头。

  在这支陪嫁队伍里,除李云洲之外,还有好几位男子。若他们都谨守本分,倒也无需避嫌。

  拓跋月的内寝,取名为“望舒阁”。

  沮渠牧犍入内后,一眼便见拓跋月在烹茶。

  室内氤氲着沁人的茶香气,沮渠牧犍心神微微一定。

  听沮渠牧犍讲完胡炆抗命一事,拓跋月问:“说不识好歹未免太重了,也许老丈人也有他的执念。”

  “我管他呢!我是河西之主,他焉敢不从?”

  闻言,拓跋月轻笑道:“大王还须以德服人。”

  沮渠牧犍摇摇头,从案几上拿起一盏茶,仰首灌入口中。

  却听拓跋月道:“要不这样,让妾代大王去一趟白沙湖,去见见这位隐士。”

  轻声细语,却字字掷地有声。

  “见他?”

  “对,表一表诚意。”

  沮渠牧犍有些迟疑,大大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也似,道:“要去也是我去,哪有一国之后跑去见冬烘腐儒的道理?”

  这神情惹得拓跋月好笑不已,她忙拍拍他的肩:“要去,当然要去。妾为大王分忧是本分。”

  “忧?有什么可忧的?”

  “自然是有的。其一,大王放不下身段;其二,大王的脾气也有些硬,若是您自个儿去,不会与所谓的‘腐儒’生出龃龉么?此外,朝中事务繁忙,大王也很难脱开身吧。”

  顿了顿,她挽住他的胳臂,殷殷道:“咱们要修史,非得找足史料不可,不然,编出的史书东缺西漏的,岂不惹人笑话?”

  “王后天香国色,怎可轻易让人瞧了去?”他斜睨她一眼,颇有些护宝的意思。

  拓跋月不由噗嗤一声,道:“大王这可想岔了。一国之君后,本就如神祗一般,是供人瞻慕的,要是臣民们终其一生都没见到过威严的君王,美丽的王后,难道不会觉得遗憾?”

  言讫,她又刻意凑他耳边,咯咯笑道:“阿月来的时候,正值冬日,人说,秋日的白沙湖才是实至名归的佳境胜地,所以,阿月也是有私心的。”

  听得这话,沮渠牧犍有些掌不住了,大笑一阵后,只得道:“好,如此便依阿月所言。唔,你先前怎么又自称妾了?”

  “先前说的是国事,后来说的是私事,”拓跋月笑道,“对了,阿月想让几位朝臣同往,如何?”

  沮渠牧犍洗耳恭听,拓跋月遂一一道出:宋繇、刘昞、宗钦。

  沮渠牧犍也应了她,但却道:“我还要多派些侍卫,不然不放心……”

  “上次只是个意外。”

  “王怀宗已死,刺杀一事也查不下去。”沮渠牧犍依然忧心忡忡,“这贼子坏得很,分明是想挑起大魏和河西的矛盾。”

  这话不假,如果拓跋月被刺死,大魏、河西之间难免一战。有人便能从中渔利。

  “我相信他就是主谋,既然王怀宗已死,想来也不会有人再寻衅。”拓跋月心思一转,故作无知,“话说回来,我也没想到,宋左丞竟然临阵晕厥。事后,我问过他,他说刺客向他泼了鱼水,而他很畏惧鱼的味道。”

  沮渠牧犍怔愣一时,忽而忆起一事,遂道:“哦,他是害怕鱼。”

  “为何?”

  “此事知之者甚少。此话还得从他父母说起。宋左丞的母亲,起初嫁给了凉主李昶,生了李暠——我以前的岳父武昭王,这个你知道吧?”

  “这我知道,但不知宋左丞竟是武昭王的异母弟。”拓跋月佯作不知,一脸诧色。

  “个中关系,甚是复杂。宋繇之母,后来又嫁给了宋僚,可惜宋僚死于仇人之手。几年后,仇人担心宋繇长大之后会来报仇,便找人刺杀他母子。宋母事先得闻风声,把宋繇藏在脏臭的鱼篓里,这才躲过一劫。事后,他的母亲被杀害了,鲜血流了一屋,所以……”

  “所以,宋左丞对鱼腥味那么畏惧。”拓跋月叹息道。

  这些事,拓跋月早在平城时,便听宋鸿说起过,如今再听人道来,依然觉得悲同身受。

  “先王曾说,战胜凉主李昶无足道哉,但从李昶那里,得到宋左丞这样的大儒,却是三生有幸。”

  他说得如此真挚,拓跋月不禁为之所动,但她仍要把话题引向她的方向:“咦,阿月突然想起一事。”

  “何事?”

  “方才,牧犍你说,知道宋左丞畏惧鱼腥味的人很少。那……那些刺客……岂不是……”

  岂不是,只想杀死大魏公主,而不想伤害宋繇?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好,拓跋月深谙此道。

  说了这话,拓跋月便为沮渠牧犍烹茶去了,留他在原地满腹狐疑、眉关紧锁。

  (1)虚构人物,请勿对号入座。

  第20章 白沙湖遇乞丐

  翌日,王后的车驾启程前往白沙湖。

  一路风平浪静,没有遇到任何意外,侍卫都松了一口气。

  刚至白沙湖,拓跋月便忙着欣赏美景。

  放眼看去,秋水澄碧,草木葳蕤,连空气也变得异常清新怡人,确是人间至景。

  拓跋月、霍晴岚二人坐在车中,赏景闲话,只觉其乐无穷。

  忽然间,车外另一侧传来嘈杂之声。

  旋即,车夫停下车来。

  霍晴岚掀帘而出,问讯一番后,进来禀道:“有两个贫苦人家的女子,在外乞食。侍卫们怕惊扰了公主,打算撵她们走。”

  “凉州乃是富庶之地,竟也有吃不饱饭的百姓。”拓跋月叹了口气,起身往车下走,“我且看一看。”

  入目处,是两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被侍卫们隔得远远的。

  见方才的宫女去而复返,其中一个秀丽女子像是看到了希望,忙焦灼地唤:“贵人,行行好吧!”

  霍晴岚招手道:“让她们过来。”

  赵振便与手下叫曾毅的侍卫,一人挟着一个女子,送将过去。

  十余侍卫唯恐闪失,又在拓跋月身侧密密地围了一圈。

  这两个女子,容貌漂秀丽的那个,唤作狗儿,约莫二十岁的光景;另一个则被唤作马儿,比狗儿要小两岁。

  狗儿能说会道,有条有理地说起她的遭遇:“回贵人的话,小女子本是张掖人。三年前,我被父母许给一个大户人家做小妾。那人都五十岁了。本来,我很不情愿,但这是父母之命,我也反抗不得。没想到,我才刚进门,还没……还没圆房,那人就在喜宴上把自己给喝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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