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_任葭英【完结+番外】(148)

  沮渠菩提因私藏巫觋之事,被指为谋反。大魏皇帝命他亲去擒拿。

  沮渠牧犍不敢违命,只得硬着头皮前往雍州。

  且说,太延五年时,沮渠牧犍褫夺了沮渠菩提的张掖王封号,令骁勇善战的沮渠万年取而代之。孟太后心中不服,遂问及因由。

  沮渠牧犍称,沮渠菩提在张掖商道设置关卡,敲诈商客,此举不忠不诚。

  后来,大魏围困姑臧,沮渠菩提果然不忠不诚,非但没赶来勤王,还一早投诚于大魏。故此,沮渠菩提入魏之后,被封为雍州刺史。

  对于藏匿巫觋、蓄意谋反之事,沮渠菩提供认不讳,但又招认道:“我那侄儿封坛,亦知此事。”

  与沮渠牧犍同行者,还有皇帝跟前的武官。

  故此,沮渠牧犍心中虽恼怒不已,但却不得不将此事奏上,义正言辞道:“若吾儿果有反心,臣请将他绳之以法。”

  拓跋焘对此态度很是满意,将他亲召过去,道:“你且宽心。沮渠菩提所说的话,朕根本不信。你和你四弟旧日有怨,朕是知道的。”

  言下之意,便是沮渠菩提在搅浑水拨弄是非了。

  听罢这话,沮渠牧犍不由千恩万谢,泣声道:“至尊明察秋毫,臣感激不尽。”

  回到公主府中,拓跋月也和声道:“大王不必过虑,我相信,封坛毫不知情。”

  沮渠牧犍称谢一番,方叹道:“那日,我带着上元去为封坛庆生,正巧,菩提他也入京奏事,曾探望过封坛。不管怎么说,叔侄二人毕竟见过面,说来还是有嫌疑的。”

  “嫌疑归嫌疑,事实归事实。对待前朝宗室,我拓跋氏素来宽厚友仁,但凡有心有脑之人,都不会叛乱生事的。大王,你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那是自然。”沮渠牧犍忙道。

  “你先下去罢,我还要看下庄园的账目。”

  “是。”披着一脸诚色,沮渠牧犍阖门而去,待行至房间,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佳日迟迟,和风送暖。

  迨至尘埃落定,沮渠菩提被斩首示众,一朝文武才松了口气,暗道:漫长的春日,可算是过去了。(2)

  旋后,上灵降命一事,由河西走廊传入京中。

  张掖郡上言:“往曹氏之世,丘池县大柳谷山石表龙马之形,石马脊文曰‘大讨曹’,而晋氏代魏。今石文记国家祖宗讳,著受命之符。”

  奏报称,二月底,有个村民在张掖郡的一个山谷中,发现了五块马形的石头,其上竟有不少图文。经驻守将领辨认,石马背上的图文,其二者记张、吕之事,另三者所记之事,则似与大魏皇室有关。

  拓跋焘忙遣人去照样抄录。

  “其文记昭成皇帝‘讳继世四六,天法平,天下大安’,凡十四字;次记太祖道武皇帝‘讳应王,载记千岁’,凡七字;次记太宗明元皇帝‘讳长子二百二十年’,凡八字;次记‘太平天王继世主治’,凡八字;次记皇太子‘讳昌封太山’,凡五字。”(3)

  明元帝名讳之后,绘一老者携一小儿,看其形貌,依稀是画的拓跋焘与拓跋濬。

  骤见图文,拓跋焘心潮难平,反复展看之余,又将图文传示于朝。一传十,十传百。不久之后,京畿内外无人不知上灵降命之事。百姓闲话家常之际,也不免说起这桩异闻——

  “这定然是上灵降下福命了。至尊先前不是太平王么?现下,我们的年号也是‘太平真君。’”

  “我听说啊,至尊特别喜欢皇孙,平日里吃饭睡觉都带着他。”

  “可不是嘛!依我说啊,这就是上象灵契,咱们大魏,是天授之国。”

  “那……黄河那边的宋国算什么?”

  “宋国?就那个病怏怏的皇帝,也配跟我们至尊相比?”

  百姓们言谈欢悦,拓跋焘的影卫也没闲着,一一将所闻所见报奏回去,听得拓跋焘龙颜大悦。

  民间沸议如潮,公卿大臣们也按捺不住,纷纷上表。

  “臣闻帝王之兴,必有受命之符,故能经纬三才,维建皇极,三五之盛,莫不同之。伏羲有河图、八卦,夏禹有洛书、九畴,至乃神功播于往古,圣迹显于来世。伏惟陛下德合乾坤,明并日月,固天纵圣,应运挺生,上灵垂顾,征善备集。是以始光元年经天师奉天文图录,授‘太平真君’之号。陛下深执虚冲,历年乃受。精诚感于灵物,信惠协于天人,用能威加四海,泽流宇内,溥天率土,无思不服……”

  这一头,卫大将军、乐安王范,辅国大将军、建宁王崇,征西大将军、常山王素,征南大将军、恒农王奚斤刚联名上表;那一厢,邺城急报送至,称在前朝早已废毁的佛塔下,挖出了两块玉玺,其上均镌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铭文,其中一块玉玺上,还刻有“魏所受汉传国玺”的字样。

  祥瑞又出,这在魏人看来,更是无上的吉兆。

  朝臣眉间眼中,也俱是欢

  喜之色。

  (1)刘潔、拓跋丕的反情和死况,未完全遵照史实来写。

  (2)《资治通鉴》载:“魏东雍州刺史沮渠秉谋反,伏诛。”沮渠秉,疑为沮渠菩提。伏诛时间,未遵史载。

  (3)此段引自《魏书灵征志下》。昭成皇帝即拓跋什翼健,因避讳之故,魏收不能直接写“什翼健”。所以,石头上原文的十四个字应为“什翼健继室四六,天法平,天下大安”。

  第205章 太仓尚书

  一入孟夏,薄衫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平城的空气里,潮潮润润的,仿佛稍一撩动,便会有霖雨纷落。

  栖凤楼中,新酿的九酝春酿,合着珠玉般的琵琶声,缠绵在听曲人的唇舌之间,自有一段风流雅意。

  “好!颖儿的琵琶,果然名不虚传。”密室之内,赫连昌啜着美酒,不吝赞词。

  曲终收拨,颖儿俏然一笑,道:“蒋郎谬赞,但求不污君耳。”

  “不污耳,嘿嘿,”沮渠牧犍怆然一笑,道,“我来给你念一段好听的。”

  旋后,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起座清嗓道:“……王公以下,群司百辟,睹此图文,莫不感动,佥曰:自古以来,祯祥之验,未有今日之焕炳也。斯乃上灵降命,国家无穷之征也。臣等幸遭盛化,沐浴光宠,无以对扬天休,增广天地,谨与群臣参议,宜以石文之征,宣告四海,令方外僣窃知天命有归。”

  学着朝臣的口吻,满是阿谀之气地念完表文,沮渠牧犍吭哧吭哧地大笑。

  颖儿拿下了拨子,倚坐在他怀里,娇笑一声:“蒋郎念的,奴听不懂。”

  “都是马屁文章,不懂也罢,”脂粉的香气,霎时扑入鼻中,诱得他连声道,“好香的小妮子呵!擦了什么脂粉?”

  颖儿在他怀里扭了扭,道:“说来怕蒋郎不信,颖儿天生便是如此。”

  “是么?”沮渠牧犍把脸凑得更近,在她脸上啄了一下,“好像是这样。”

  二人调笑一阵,沮渠牧犍心头起了火,待要有所动作,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沮渠牧犍只得虎着脸,问:“何事?”

  守门的,是蒋恕、蒋立两兄弟,自然敲门的也是他们。

  “郎君,奴有要事呈报。”

  沮渠牧犍只得对颖儿挥挥手:“去罢。”

  颖儿知情识趣,赶紧抱着琵琶,轻手轻脚地退下。

  她在这栖凤楼中,已卖艺多年,有时也不免卖笑谋生。昔年,楼中有一个常客,有时过来要让她陪侍,那人虽自号为刘郎,刻意隐去自己的名姓。

  但颖儿看得出来,他非富即贵,非同一般,否则也不会在栖凤楼包下这个雅室,一包就是二十年。

  后来,那刘郎也会带这位自号为蒋郎的人过来,此人经常喝得烂醉如泥,但眼中却藏着一股睥睨之气,不知是何方神圣。

  最重要的是,常伴他身边侍奉的两个男子,虽贴了胡子,但仍掩不住细长的嗓音。看起来,似是内侍。

  颖儿便想,或许这蒋郎是皇室中人,若是攀附于他,往后或有富贵之日。

  但奇怪的是,刘郎已有两年多,未来雅室了,颖儿曾探过蒋郎的口风,但他什么都不说,甚至还有一丝愠色。颖儿此后再不敢提此话。

  颖儿自然不知,刘郎即是赫连昌,因为意图谋反他早已伏诛。整个赫连一族,只赫连皇后未被波及。

  就在颖儿胡思乱想之际,蒋恕已带着一人入了雅室的门,留蒋立在门外守卫。

  蒋立冷眼看着颖儿的背影,直到她已走远,才在门上叩了五声。

  这是他们主仆间的暗号,连叩五声,意思是周遭平安无事。

  门内,沮渠牧犍目光炯炯,盯住蒋恕身边一人。

  这人生得儒雅,行止间皆是书生之气。可谁能想到,他竟是天元门的门主呢?

  入魏之后,宋繇与往年一样,被封为清水公,担任太仓尚书。(1)

  太仓尚书、大司农掌管粮食绢布,负责物资储备,不可谓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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