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想到她不顾一己安危,李云从眉头皱得更紧:“一两个新民,何足为惧,不过是癣疥之忧。可你的安危,才是这世间最重要之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咽在喉。
“你待如何?”
“青灯古佛,常伴余生。”
闻言,拓跋月脸色一肃:“莫要瞎说。”
她忖了忖,道:“你若真为我好,便帮我一个忙。”
见他颔首,她接着说:“狼群攻击矿区一事,非是出自偶然……”
听罢她对情势的剖析,李云从面上怒火渐起:“达奚拔,可能是嫌命长了。”
“但幕后之人也未必是他,我只是想,他以前暗中操纵过金玉私肆,才能积攒如此之多的金盏。”
“你的猜测不无道理。我心里有数。”
言及此,拓跋月看了看门外:“该让他们进来了。”
他摇摇头,忽而一把抱住她,手臂渐渐收紧。
但他没有别的动作,只轻声呢喃:“好久不见,让我抱抱你。有一晚,我梦到……至尊给我们赐婚了,真好……”
拓跋月心头一震,又是一痛。
但她说不出话,她给不了任何承诺……
当日,拓跋月回到武威公主府。
见数十日不见的阿母回来,上元像小鹿一样蹦过去,扑在拓跋月怀里。
一声声的“阿母”叫得甜甜糯糯,像是蜜煎。
拓跋月忙把她搂在怀里,亲了又亲,随后,一起去拓跋瑞的院子。
此刻,拓跋瑞正端坐于屋内,在织机上劳作。
拓跋月向她问候,又奇道:“阿母怎么织起布来了?”
“闲来无事,我不喜欢那些公主贵妇的游戏,”拓跋瑞瞄了女儿一眼,“你又成天在外头……”
语气里的嗔责之意,拓跋月哪能听不出。
她便轻轻跪在地上,把脸贴在阿母腿上,道:“女儿以后少出点门。”
乖顺得像一只猫。
“我就这么一说,”拓跋瑞笑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活法。”
一旁,沮渠上元咬着手指头:“什么叫‘活法’?”
拓跋瑞忍俊不禁,停下手里活计,把沮渠上元唤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头。
一时间,她只觉心里熨帖。
女儿不让须眉,外孙女又伶俐可爱,人生到此也算圆满。
至于,多年来守寡的苦楚难熬,三年前嫁女的日夜悬心,都不算什么了。
但,属于女儿的圆满呢?
她勤于事务,似对其他事都不关心,拓跋瑞总觉得不寻常。
翌日一早,拓跋月入宫陛见。
拓跋焘忙完政事,便在永安后殿留饭。
尽管事先已奏报诸事,但拓跋月仍将此中详情,一一说来。
拓跋焘一壁用膳,一壁聆听,不时问上数句。
谈及“富商欺诈百姓”一案,拓跋焘面色阴云密布,道:“此种祸害百姓、搅扰市井之徒,务必速速缉拿归案,朕誓要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目下案情可有眉目?”
“已让赵振去查了。”
拓跋月略一沉思,再度开口:“现下,秀荣县令将与押运金矿的队伍同行入京,想必也就在这三两日之间。倘若赵统领能擒拿在秀荣为非作歹的富商,正好让二人当面对质,揪出幕后之人。”
拓跋焘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你这是在为那县令求情,免得朕降罪于他吧?”
拓跋月轻叹一声:“那县令虽然糊涂,又胆小怕事,但对大魏的确忠心耿耿。此番他守在招摇山外,确保无外人擅入,也算有功。”
拓跋焘轻嗤一声:“有功?你遭遇狼群之时何等凶险,他守住了么?”
拓跋月微微一怔。
她从未对皇帝提过矿区遭遇狼群袭击一事,想来是李云从转述的。
之所以不提此事,自然是为了庇护侍卫、矿工,不愿让他们背负起失职的罪名。
“那不过是一场意外,与秀荣县令的治理无干,更非侍卫与矿工之过。”
闻言,拓跋焘眼中满是欣慰,深知这位皇妹心地纯良。
他微微一笑,赞道:“阿月心怀慈悲,朕岂能不知?但这种事以后不可再有,你……”
顿了顿,他接着说:“也不许你外出去办事了。朕不是说不让你为朕做事,只是不让你涉险。”
“臣妹听命便是。”
“护主不力之事,朕暂且不罚,但护主有功之人,却不可不赏。”
“至尊,您说的是李云洲么?”
“自然。朕一早便让他做了太医令,执掌太医署,似乎也没别的东西可赏赐他。你说,朕赐他一桩好姻缘,如何?”
一霎时,拓跋月似乎回到三年前的那天。
千年来,几乎每个皇帝都喜欢赐婚,这位至尊也是如此。
或许,他们以为是结了善缘,实则所赐之婚姻,也没几桩美满的。
念及此,拓跋月心中苦涩,但面上却含着笑:“不知至尊属意何人?”
第181章 这桩婚事,并非朕一时兴起
拓跋焘缓缓开口:“你看,那映雪郡主如何?”这话听得拓跋月一怔,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云洲是青年才俊,郡主也是娉婷佳人,但他们身份相差悬殊。”
她不能直接否决,拓跋焘的性子她
很清楚,惹恼了他便不好收场。
李云洲若与郡主成婚,赫连昌便是他的岳父。表面上,赫连昌对皇帝极恭顺,但他暗藏的反心,早就被拓跋月察觉了。
况说,赫连一族始终是悬在拓跋焘心头的利刃,迟早难逃一劫。
拓跋焘似洞察了她的心思,目光深邃:“先是救朕,再是除疫,现下又护住了你。云洲一再立功,哪里还配不得他赫连家的女儿?再者,这桩婚事,并非朕一时兴起。”
拓跋月听后,眉头轻蹙,不解之色溢于言表。
“实话跟你说,映雪来跟朕提过,说她心中倾慕云洲已久,想嫁给他。故而朕方才有了赐婚的心思。此外……云洲是朕的人,放一个自己人在赫连家,总不是坏事。”
帝王之心,总比寻常人要更深更远。
闻言,拓跋月心中一动,道:“恕臣妹大胆直言,若日后秦王有何异动,而云洲自始至终清白无辜,不知他是否会无辜受累,被其翁父牵连?”
迎着她灼灼目光,拓跋焘笑道:“你这个阿姊,对云洲确实没话说,什么都想到了。”
沉思片刻后,拓跋焘道:“翁是翁,婿是婿,云洲若行得正、坐得端,自当不受其累,不会被无端牵连。朕的旨意,便是他的护身符。”
听罢,她紧绷的神色终于有所缓和,轻轻吐出一口郁气,似乎卸下千斤重担。
“既如此,臣妹便放心了。婚姻大事,全凭至尊之意。”
说着,她恭敬地行了一礼。
既然无法拒绝,自然要为李云洲谋个平安,求个万全。
至于他对映雪是否有心,并不是重点。
忽而,脑中又闪过那晚李云洲的唐突之举。
那之后,李云洲私下与她解释,道:“你吃不进药,病情拖延不得,我才不得以强行喂药的。”
见他如此解释,她便接着这话,给了他一道下坡路。
追究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实则,那晚她虽然害着热症,烧得糊涂,但意识深处仍保留着清醒,足以分辨出他是在喂药,还是在轻薄……
突然觉得好笑,李云洲伴在她身边多年,与她相处的时间,比她和李云从还长。
可叹的是,亏她自诩聪慧,但在男女情事上却很迟钝,竟从未曾察觉到李云洲对她的爱意。
或许,起初不是,但年深月久,有些事便悄然改变了。
如此说来,现下,皇帝要给他和郡主赐婚,不算一件坏事。
至少,能让他收起那些杂念,归于平静。
念及此,拓跋月心烦意乱,暗自思量:倘若云从知晓,他把阿奴安插在我身边,反而令我对我生出非分之想,怕是要痛悔交加。此事,万不能让云从窥得一丝端倪。
拓跋月承认,她也有私心。
连李云从的深情厚意,她都不想沾染,何况是李云洲?
自宫城归返武威公主府,拓跋月恍若被抽去了气力,步履间尽显沉重。
她深知,李云洲那般性情之人,对于皇权的旨意,纵使心有不甘,亦不会公然违抗,更不会轻言拒绝赐婚。然而,他性情刚烈如火,势必要寻人泄愤,届时,周遭亲近之人,恐将无辜受累。
念及此,拓跋月忙吩咐阿碧,要她去悬医阁,向李宏、阳英报个信儿。
万一李云洲怒上心头,在家宅中发疯,也好有人压一压,哄一哄。
阿碧迟疑道:“为何不去找李尚书呢?”
“你还没看出来么?兄弟二人关系不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