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知晓后,顶多不痛不痒斥骂他几句。”林贵妃道。
江舲道:“琼华阁朝臣进进出出,要是传出去,二皇子残暴不仁,朝臣就该劝皇上立储了。”
林贵妃神色震惊,斟酌之后,肃然道:“立储之事事关重大,阿瓒还小,慧淑妃要三思。”
当前江舲意不在储君,她自有打算,道:“朝臣上旨请皇上立储,已非一日两日之事。如今重新提起,倒不足为奇。赵德妃估计坐不住,如此大好的时机,柳贤妃怎能错过。”
林贵妃当即道:“我让绣云出宫回林府一趟,发动御史弹劾萧允珏。”
江修文父子这些年来,从舆部郎中升了一级,成了寺监少卿。在达官贵人遍地的京城,仅称得上芝麻小官。
江舲从未替他们谋划过升官,以他们两人的本事,官做得越大,风险反而越大。
两个师爷倒聪明,他们却无法深入朝堂。江舲拉拢林贵妃,便是为了林氏在朝堂上的势力。
至于林氏会独掌大权,江舲倒不担心。眼下操心这些尙为时过早,待她有足够高的身份之后,自有其他人为她所用。
夜已深,弯月悬在天际,朦胧月色出从树荫中洒下,斑斑点点。
光阴倏忽而过,春日伊始时绽放嫩芽的树枝,早已枝繁叶茂。
柳贤妃立在樱树下,微微仰头望着樱树。平常心情低落时,她习惯来树下安静矗立。如眼前这般,似乎在欣赏树,又似乎无甚入她的眼,她的眸中,总是一片荒凉。
袁长生一如既往站在阴影中,凝望着柳贤妃的侧影,神情哀伤。
自元宵之事后,柳贤妃愈发消瘦,脸色几近与月色一般苍白。
柳贤妃终于开了口,声音暗哑低沉:“江舲按耐不住了,她打算借你之手,将赵婉清无用的废物皇子推到世人前。皇家贵人要脸面,此事传开,朝臣又该让立太子了。”
早先白日遇到江舲时,袁长生很快就想到了这一层。他应了句是,“先前从大皇子寝宫前巡护而过,里面的叫嚷哭声方停。最近送了好几人到柳树巷,内侍省尚书内省重新送了宫人前去伺候。最近人人自危,生怕被送到大皇子身边当差。宋琼娘.....”他话语微顿,旋即改口:“宋宫正那边当差的宫人们,都收到了不少好处。”
柳贤妃似乎没注意到袁长生的停顿,目光不经意在袁长生的左手上略作停留,他手腕缠绕着布巾,系着精美的花结。
袁长生敏锐察觉到柳贤妃的举动,下意识解释道:“我手受伤之后,宋宫正得空时便来替我包扎。她在宫中多年,深得皇上信任,势力深厚,我想着她有用处,便与她虚与委蛇了几句.....”
“这些皆不重要。”
柳贤妃打断袁长生的话,脸上浮起笑容,“你能得许多人仰慕,这是你的本事,无需解释。”
袁长生怔在那里,心像是被狠狠揪住,心酸难受得透不过气。他垂下眼睑,道:“明朝我要向皇上回差,娘娘打算如何做?”
“江舲既然打着立她儿子为太子的心思,不如干脆助她一臂之力。赵婉清是聪明人,她知晓自己的处境,萧允珏身上留了伤,皇上对他芥蒂未消。萧允瑞死后得了亲王的封号,赵婉清从头到尾都没吭声,硬生生忍了,连萧允瑞推萧允珏下石阶之事,她都只字不提。赵婉清看得清楚,萧允珏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如今,她只要耐着性子,等。”
柳贤妃冷笑起来,眼神如刀,“如今江舲不打算让赵婉清等下去,要毁了萧允珏,赵婉清岂能坐以待毙,她还不得与江舲拼命。正好,我也不想等了。”
袁长生沉吟了下,道:“你与慧淑妃争执之事不了了之,我总觉得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也有所怀疑。皇上的性情,你我皆清楚不过。他若将我叫去怒骂一通,此事才算彻底过去。”
柳贤妃看向袁长生,眉眼微沉,凌厉地道:“所以,我们动作才要快。”
袁长生心神微凛,道了声好,“明朝我便如实向皇上回禀。”
柳贤妃轻点着头,问道:“你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你尽管放心。”袁长生沉默了下,道:“只要你愿意,我皆奉陪。”
“我有何不愿,这是我一直的夙愿,求仁得仁。”
柳贤妃淡淡说了句,她垂下眼眸,脚尖点着地上细碎的月光,“你瞧,可像是泪珠?这后宫的眼泪啊,堆积起来,足以将皇宫淹没了。”
翌日,江舲与元明帝用过早膳,便领着萧允瓒萧允琅回屋。元明帝见外面天色好,未有朝臣候着,道:“阿瓒阿琅先回屋去写功课。”
萧允瓒萧允琅一起离开,元明帝对江舲道:“今朝难得空闲,你陪朕到庭院中坐一会。”
江舲求之不得,心道元明帝身上已快发霉,正好能晒一晒。她当即吩咐黄梁他们搬坐榻,将元明帝搬了出去。
黄梁与张善他们一起,累得头都出汗,终于安顿好元明帝,摆好茶水。
元明帝刚端起茶盏惬意地吃了两口,袁长生求见。
江舲心中一动,忙放下茶盏,道:“皇上有事,我先回屋去了。”
“袁长生能有何事,你留下就是。”元明帝好不容易来到太阳下,心情大好,对黄梁道:“宣他进来吧。”
黄梁去传话,袁长生很快走了进来,他上前恭敬请安,元明帝摆了摆手,道:“你有何事?”
袁长生看向垂眸吃茶的江舲,欲言又止。元明帝见状不耐烦地道:“何事见不得人,你且道来就是。”
“皇上,是二皇子的事。”袁长生飞快瞄了眼江舲,一脸为难地道。
元明帝听到事关萧允珏,他唔了声,不悦地道:“阿珏又怎地了?”
袁长生见元明帝未有让江舲回避之意,将萧允珏寝宫夜里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如实回禀。
元明帝的脸色难看起来,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悠闲,被萧允珏破坏殆尽。他声音一沉,怒道:“混账东西,成日尽胡闹,把他给朕叫来!”
江舲一看元明帝的反应,就知道他会如何处置。
只她猜对了一半,另外一半,着实是始料未及。
第101章
萧允珏夜里吃酒, 白日睡到傍晚方会醒。此时正是他睡得正沉时,被元明帝叫来,尙睡眼惺忪。抬手请安时, 还禁不住打着呵欠。
元明帝已许久未见过萧允珏,此时定睛一瞧, 他震惊不已,差点没能认出来。
萧允珏比受伤之前胖了一圈, 右边眼角下的伤疤都快被撑开, 红肿狰狞。举止轻浮浮躁,神情萎靡不振。
被他带着滚下石阶, 元明帝心底本存着气,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骂道:“混账东西, 你的规矩呢,瞧你这幅无赖模样,真是丢尽了朕的脸!”
萧允珏歪扭立着, 鄙夷地瞥了眼坐在元明帝旁边的江舲, 不耐烦地道:“阿爹叫我来何事?”
“大胆!”
元明帝一声怒喝, 指着萧允珏, 铁青着脸道:“朕叫你来, 还要经由你允许不成!朕被你连累着受了伤, 不见你来请安侍疾,成日饮酒作乐, 你可是在盼着朕早死, 忙不迭先庆贺,不孝的孽畜!”
自从受伤之后,萧允珏心有不甘, 满腹地怨气。他不敢看镜子中自己的脸,更不愿有人见到他走路时的模样。
起初,他还有几分清醒,被元明帝劈头盖脸一通骂,尤其还当着江舲的面,愤怒委屈在胸口翻腾。
“阿爹看不惯我,下旨将我赐死就是!反正阿爹还有两个好儿子,留着我这个孽畜作甚!”
萧允珏神色狰狞,眼神怨毒,挥舞着手臂冲元明帝大吼起来,“呵呵,我是孽畜,阿爹又算得什么,与你的宠妃一起,将我叫到面前来羞辱,阿爹何尝拿我当亲生儿子看待!”
“孽畜,孽畜!”
元明帝气得嘴唇哆嗦,眼前阵阵发黑,胸脯剧烈起伏,抓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老子没你这个儿子,老子今天就打死你作数!”
茶汤不冷不热,溅到身上倒无碍,茶盏恰砸到手背上,萧允珏痛得跳脚大喊,他的腿脚不便,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萧允珏趴在青石地面上,手背传来的痛,远远不及他心里痛苦的万分之一。他恨意凛冽,嘶吼着爬起来,弓着身子双手乱舞,跌跌撞撞往前冲:“我不活了,我跟你们拼命,都别想活了!”
黄梁等伺候的内侍护卫,见到元明帝父子争执,都悄然躲到一边立着不敢做声。
周围禁卫内侍林立,在众目睽睽之下,江舲万万没想到,萧允珏竟敢动手!
元明帝腿伤未愈,坐在榻上动弹不得。眼瞧着萧允珏扭着肥硕的身子,如发疯的牛犊般,双眸赤红着到了跟前,他吓得声音都没了人形,“护驾,护驾!”
江舲离得近,眼见她要被波及,连忙抓起茶壶朝萧允珏掷出。茶壶装满了滚烫的水,她的力气小,在忙乱中准头不足,茶壶落在萧允珏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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