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双始终注视着他、永远偏爱的眼睛。
没有人爱他。
他第一次尝到偏爱的滋味,第一次尝到爱的滋味。
那是阿栀。
是他唯一的知己、朋友。
更是他唯一的爱人。
可他们之间隔着的是悠悠千载岁月。
光阴无声无息,他该如何跨过。
他的小神仙在他永远也抵达不了的地方。
可他终究还是幸运的。
濛濛山的岁月像梦,像他曾经不屑一顾的诗经。
那时他才知道。
原来他也有会雷鸣鼓噪般的心跳。
有诚挚热烈的爱意,有浪漫滚烫的心脏。
可梦总会醒,彩虹总会消散。
他十三岁即位秦王,二十岁行冠礼手握大权。
他知道,他定能一统天下。
那时他还年轻,天下尽在掌握。
他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帝王,把玩政治与人心。
山东六国一步步尽收囊中,大秦铁骑无人能挡。
他的阿栀在濛濛山等他。
群臣劝他纳夫人,他全部镇压驳回。
他不信天命。
可后来,濛濛山没有了阿栀,只留下一个瘦弱的扶苏。
他怀着那一点微弱的期待,阿栀还会不会再回来……
阿栀说过,她迟早是要走的。
可是,濛濛山的阿栀忘了,濛濛山的阿政不信。
阿栀终究是走了。
他大病一场,身后却只有一个身体虚弱的幼子。
康复之后,群臣进谏,求他广开后宫。
他沉默了。
他知道,他输了。
输了他的爱,输了他的豪情。
他原来不是无所不能。
他留不住他的爱人,守不住他的承诺。
他输了,一败涂地。
城墙上,黑金玄鸟旗猎猎翻飞。
北地的干燥西风一刻不停地刮着,刮得赵高几乎睁不开眼睛。
远远地,不知何处传来秦腔唱调。
粗犷高昂地在风中拉扯,变得隐约悲凉。
已经是初冬了。
赵高说,王丞相求见陛下。
嬴政默然不语。
赵高又唤了一声,陛下?
嬴政看着远方,久久地。
他忽地开口,濛濛山落雪了吗?
赵高说,如今方才立冬,应不曾落雪。
嬴政说再等等吧,等濛濛山落一场雪。
阿栀说过,他会是很好很好的皇帝。
但一个好皇帝,第一步便是埋葬自己的一切。
阿栀离开后的第二年,扶苏会走路了,会叫父皇了。
后来,他又有了两个孩子。
他不知道阿栀还会不会回来。
但他知道的是,他永远地失去了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一想到阿栀会用失望难过的眼神看他。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不可饶恕的软弱想法。
但他不能。
他生来便是嬴氏的血脉,是大秦的皇帝。
六世先王之基业,百年一统之大局。
尽在一身。
他又怎可耽于情爱。
即便只是午夜梦回想上一想,他都觉得不该。
每当这种时候,他甚至开始庆幸。
他的阿栀不记得濛濛山,不记得他的誓言。
所有的晦暗难明都留给他,这样很好。
他的阿栀只要平安喜乐,忘了就忘了吧。
忘了也好。
他是鄙薄之人,趁她失忆将她私藏在濛濛山。
骗了她的爱骗了她的心,骗她留在他身边。
若是她知道一切,会恨他吧。
她会不会也恨扶苏,这个要了她一条命的孩子。
就算阿栀能原谅他,他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他是那样自私。
明知道阿栀留不下来,却还强留她,害了她性命。
甚至连对她的承诺都守不住。
这样的他,不值得阿栀留恋分毫。
十六年后再见,已是上天怜悯。
他什么也不求。
他是扎根大秦的树木,他的阿栀是轻盈掠过的鸟儿。
只能短暂停歇。
他留不住的。
既然留不住,又何必让她徒劳生出牵挂。
就当濛濛山只是他一个人的濛濛山。
阿栀要无牵无挂地离开。
她要百岁无忧,康健喜乐。
如此便是万幸。
看到阿栀留下的那封圣旨,他本该立刻杀了赵高。
没有人可以威胁大秦,一切不安定的人和事都该被铲除。
可他犹豫了。
濛濛山的岁月,赵高一直守在阿栀身边。
思及此,他竟有一丝舍不得。
圣旨已下。
他若身死,赵高便即刻就死。
这么想着,他放了赵高一命。
他有时会去濛濛山。
看看那棵老桃树,去草地上静静躺一躺。
闭上眼睛,就如同阿栀还在不远处拿着伞漫山遍野地跑。
有时,他甚至真的能听到阿栀的笑声。
那棵老桃树仍旧枝繁叶茂,比以前又茁壮不少。
树上的五彩绸布风车已褪色残破。
春日时满树缤纷桃花,夏日结了好些桃子。
和以前一样酸涩难以入口。
嬴政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耳边好似又响起阿栀气咻咻的抱怨。
“好酸呀,我得再尝一个试试。”
结果满树的桃子都叫她啃了个遍。
可一个比一个酸,气得她叉腰站在桃树下,张口大骂。
“阿政好生为你这老桃树修枝施肥,你怎么恩将仇报,尽结些酸桃子出来!”
“明年的桃子还这么酸,小心我断了你的老根!”
那时,嬴政看着她生龙活虎的样子,忍俊不禁地屈指敲敲桃树的枝干。
“桃兄,你惹了我家的小母老虎,可要小心些啊。”
阿栀红着脸,又气又恼。
“谁是母老虎,阿政,我看你也想挨揍!”
两人又会闹作一团。
……
后来。
他无数次期望,能再见阿栀一次。
或许阿栀对他有怨,所以从不肯来他的梦中。
不知道她身体还好不好。
他没有照顾好她……
回家后,阿栀有没有好一些?
可惜再多的期望,最后也只能失望。
失望过后,他近乎自嘲地安慰,不见也好。
阿栀要是看到他满头的华发,不知道会不会笑他。
他的阿栀永远那么年轻。
灵动地像是林间初生的小鹿,在他的记忆里熠熠生辉。
可他却日渐衰老。
不见也好,不见也好。
只是心底的思念丝丝缕缕,经年累月之下,长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无法挣脱。
他时常想到她,转头又忘记。
下一刻又想起。
他的心,似乎变成了孩童手里随心所欲的玩具,不可控到令人惶恐。
可比起遗忘,他宁可这样惶恐。
他的阿栀是小神仙,什么都知道。
关于大秦,关于他。
甚至关于未来。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的阿栀在想什么。
不知道那么多次的欲言又止里藏着什么。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什么时候会走。
只能徒劳地等待。
他甚至不知道赳赳为何叫赳赳,不知道她为何笑得那么开怀。
他挥斥方遒,坐拥天下。
在阿栀面前,却仍旧无用得像一方长不出鲜花的贫瘠土壤。
他这一生,不负天下。
唯负卿。
阿栀忘记了一切。
不记得他是她的夫君,不记得濛濛山,不记得他们的扶苏。
这或许就是天命的惩罚吧。
罚他的背誓。
罚他的不自量力。
罚他竟敢奢望留下小神仙。
再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是求而不得的痴人。
爱情对他来说,太过奢侈。
他这一生,只得爱浅情薄。
可是。
他不甘。
爱能跨越虚无山海。
千载岁月悠悠,只待天光乍破。
他终究,胜天半子。
第75章 容栀·落花时节又逢君1
容栀回到了她的世界。
她的身体也恢复正常的健康状态。
玉环内圈的血线连成一个圈。
鲜艳耀眼。
而她也彻底回归自己的生活。
可是这一次,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的华夏地域面积扩大了五倍有余,涵盖整个亚欧大陆。
华夏是世界第一大国。
华夏民族傲立世界文明之林。
历史少了那些屈辱的部分,多了闪闪发光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