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咀嚼着这几个字。
多自由的名字。
多么好的祝愿啊。
赵高展颜一笑,眼底的阴翳也仿佛被夏日耀阳驱散开。
“再没有更好的了,我很喜欢。”
容栀毫不意外,臭屁地一仰头。
“那当然了,这个字就是最适合你的!”
赵高应声,苍白的脸色都挡不住他飞扬的笑意。
……
容栀今日又清除一个心腹大患。
还顺带帮赵高取了个字。
不过云起二字到底是谁先起的?
容栀是听赵高说的,结果赵高又是听容栀说的……
到底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院子里,容栀懒懒躺在竹躺椅上,天马行空地想东想西。
这躺椅还是她画出来让人做的。
战国时候可没有椅子这种东西,更没有躺椅。
夏夜明亮,夜风清凉。
赳赳在院子里疯跑玩耍。
容栀歪在躺椅上晃荡,旁边小案上备着茶水糕点。
两个字,舒服。
正这会。
嬴政来了。
容栀抬抬眼,懒得动弹,只是笑嘻嘻地说:“阿政来了!”
按常规来说,这样很无礼。
但嬴政从不会介意这些。
他点头走过来,赳赳朝着他的衣摆直扑。
几爪子呲啦下去,这身华贵的玄袍就报废了。
容栀在旁边闷声发笑,拍手拍拍赳赳扭动的屁股。
“你个小坏猫,天天抓阿政衣服!”
赳赳嗷嗷嗷不服气地叫。
又被院子草木处的萤火虫吸引,一溜烟地跑了。
看容栀这悠然自得的闲适模样,嬴政周身的冷冽威势也缓和下来。
“怎么躺院子里来了?”
容栀腿随意一蹬,躺椅便晃悠起来。
“看星星啊。”
容栀仰面而笑,长发飘扬,如同夜里的美丽精灵一样。
嬴政失神一瞬,也跟着抬头。
夜空浩渺。
弯月如钩,星子漫天。
若是清闲,这么看上一个时辰,似乎都不会厌倦。
嬴政夙夜勤勉,关心的是国家天下。
他似乎很久没做过这种看似无用的事情了。
应该是从赵国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这么认真地抬头看星星。
第56章 无尽夏·月有阴晴圆缺1
嬴政静静地站在容栀身边。
容栀翘着脚,躺椅一下一下地晃悠着。
“今日,你不想让我处置赵高。”
嬴政忽地开口,垂眸看向容栀。
容栀思绪还放空着,反应了下才反驳道:
“哪里是我不想处置赵高,是你不想吧?”
嬴政没回答,却反问道:“是吗?”
他面色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情绪。
容栀理所当然地点头。
“对啊,我猜不出你的心思,公甫猜得出来啊,一看他不说话,我就懂了。”
嬴政薄唇轻勾。
容栀的躺椅晃着晃着慢慢停下来。
嬴政眼尾一扫,便抬腿踩在躺椅下面的半圆上。
一下一下地轻踩,躺椅接着慢悠悠地来回晃着。
容栀窝在上面,发髻松散,舒适地都快被晃睡着了。
嬴政面色柔和,声音低沉醇厚如温酒。
“过几天便是春祭,你可要同去?”
容栀半阖的眼睛睁开:“春祭?”
“嗯。”
嬴政点头,缓声叙说道:“仲春之后,按旧例要祭祀稷神,祈求今年风调雨顺。”
容栀好奇地追问:“那春祭一般在哪举行?”
“雍城,秦国的旧都。”
嬴政说着,看向容栀亮晶晶的眼睛,故意诱惑一般。
“此去雍城路程要十天,路上也能见到许多山水风景,应当比宫里有趣得多,阿栀可要同去?”
这种问题,容栀想都不用想,立马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她转身趴在躺椅背上,仰头看着嬴政,笑眼甜得像蜜。
“要去要去!”
嬴政凤眸也盛着笑意,凌厉眉眼软化得春风一样柔和。
只这么含笑低头看着容栀,包容又宠溺。
夜风轻轻吹过。
容栀的一缕发丝轻扬,沾在她眼睫处。
容栀抬手就要揉眼睛。
手腕被却嬴政圈住。
容栀下意识就要挣扎,耳边却落下一句。
“乖,别动。”
容栀身体顿时僵住。
嬴政俯身靠近。
修长手指轻柔地拂过容栀眉间,捻开发丝。
那缕柔软的青丝飘落,滑过嬴政青筋分明的手背。
容栀惶然睁大杏眸,眼睫微颤。
两人离得极近。
呼吸间,容栀能嗅到那股熟悉的烈阳松木味道。
这味道以前令人安心。
此刻却让她心慌得不知所措。
他手掌还松松圈着容栀的纤瘦手腕,手指轻微地摩挲了下。
容栀手指蜷缩,小声道:“别……”
嬴政上挑的凤眼微眯。
嗓音低低地轻笑,在夜里钩子一样地痒人耳朵。
“阿栀,你的脉搏跳得好快。”
容栀轻吸一口气,想抽出手。
嬴政却欺身更近,握住容栀的手腕。
几乎是将她按在躺椅上。
另一只手,轻轻划过容栀侧脸。
将她凌乱发丝勾到耳后。
耳后皮肤热乎乎的,嬴政的手指微凉。
划过去很痒。
容栀下意识缩了一下,松松发鬓边的蝴蝶金钗掉落。
“叮”一声。
合上心跳一瞬。
嬴政手指坏心眼地不离开,又缓慢地从耳后划到她泛起热度的脸蛋。
“阿栀的脸也红扑扑的,像桃花。”
他本就极有磁性的声音压低,沉沉地仿佛在耳朵里鼓噪。
容栀的脸更烫了。
脑袋里似乎都在咕嘟咕嘟,像煮沸了的可乐在冒泡。
嬴政眼神牢牢地锁定容栀,让人不可抑制地生起羞意。
就像最精明的猎人,垂眸看着困入陷阱的懵懂小鹿。
他手指落在容栀柔软的下唇,微微用力轻揉。
容栀轻哼一声,抬手去推他。
“……别,你怎么了?”
容栀面色艳如桃李。
却极慌乱,手都在抖。
嬴政一颗心软得不像样。
他轻哄般柔声道:“阿栀,留在我身边。”
容栀神情空白了一瞬,脸上的热度慢慢地降下去。
夜风又起,这次却有几分凉意。
容栀垂眸,避开嬴政灼灼明亮的眼睛,不敢看他。
“阿政,我迟早是要走的。”
说完,容栀又重复了一遍。
“我迟早是要走的。”
不知是在告诫嬴政,还是在告诫自己。
嬴政少年一样炙烈的眼睛黯淡下来。
就连飞扬的凤眼都像折翅的鸟儿,不再桀骜凌厉。
但他眼底是浓厚的不甘和渴望。
他何其有幸,于峭壁遇仙灵。
又何其不甘。
像一棵无能为力的大树,看着轻盈的鸟儿在他身上停留,再飞去。
他不甘心。
如果这是命,那他不信命。
……
离春祭还有半个月,长长的卤簿车架出发了。
容栀在马车上坐了两天,头晕脑胀。
队伍里还带着太医,每天容栀该喝的苦药还是得喝。
容栀吐得不行,都快吃不下饭了。
好在第二天,蒙恬牵了匹小矮马过来。
容栀不会骑马,便由人牵着马跟在队伍里走。
车驾本就繁重,行路很慢,容栀倒也没有拖慢行程。
有了小矮马,她一路看着风景慢慢走。
心情舒畅,身体也不难受了。
这天,容栀正在马上悠哉啃梨子。
小矮马虽说走得慢,但也有颠簸晃动。
梨子水黏腻地淌到手上,容栀正准备找帕子来擦。
旁边马蹄哒哒。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伸过来,掌心放着一块叠好的靛蓝布巾。
容栀眨眨眼,一抬头。
正是嬴政。
他微一歪头,示意容栀拿布巾。
容栀微微抿唇,拿过帕子默默地擦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
那夜之后,他们几乎没有再单独相处过。
当然,大部分原因是容栀的刻意逃避。
虽说她没什么感情经历,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那天夜里嬴政的话她听得懂。
但她也希望,她的话,嬴政能听得懂。
她不属于这里。
她更留不下来。
她只是来自两千年后的旅人,迟早是要归家的。
更何况,她见过了十六年的嬴政和扶苏。
她是早早知道结局的人,也是最不该放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