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政,因为我想帮你,想帮大秦。”
嬴政眼眸一动,眼底光华流转。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天下四分五裂,但迟早会归为统一,可不是每个国君都有吞吐天地之志,雄视天下之心。”
“但你有,并且你会做到。”
容栀声音落地有声。
她说得这样笃定,就好像说的不是未来,而是事实。
就好像,她已经亲眼见过结局。
嬴政手中茶杯放下,他骤然笑出声。
极意气飞扬、爽朗不羁的笑。
“知我者,唯阿栀一人矣。”
容栀也弯了嘴角。
她喜欢嬴政这样大笑。
喜欢他不再隐忍压抑自己的情绪。
喜欢他像个孩子一样,笑得露出两颗少年气的虎牙尖。
容栀想起始皇二十五年初见的夜里。
嬴政一身雨水坐在桌边,沉寂地说,她是他的知己。
那时她才第一次见他。
可嬴政已经在时间长河中,和她相遇过两次,离别过两次。
他那时遇见满眼陌生的自己,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容栀当时竟然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替身。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她罢了。
容栀眼眸映着满大殿的烛火,如星光熠熠。
她说:“阿政,我会帮你。”
十二年容栀火光中的双眼,仿佛和眼前的容栀重合。
嬴政胸口闷痛,但仍扬起一个笑。
“阿栀,我会护你。”
……
容栀正捏着鼻子喝补药。
这补药果然如嬴政所说,每天都准时送来。
不过自从她抱怨药苦之后,每次和补药一块送来的,还有一碟子蜜饯糖糕。
刚喝过药。
外面的宫人进来禀告:“姑娘,燕国质子燕丹求见。”
容栀闻言一惊,直接生咽了一只蜜饯。
“咳咳咳”半天,才拍着胸口恢复过来。
“谁?”
宫人回复:“燕国质子燕丹。”
燕丹?
指使荆轲刺秦的太子丹?
历史上他确实曾在秦国为质。
虽说时间对不上,但这个大秦似乎也不是历史上的大秦。
不知道燕丹来找她,是想干什么?
容栀思虑片刻后,说:“请他进来。”
宫人应声而去。
很快两人走进来。
前面一人身着月白长袍,面庞清瘦,朗目疏眉,眉宇中自带一股矜傲。
想必此人便是燕丹。
后面一人倒是个熟人。
毛发旺盛,粗眉环眼,正是年轻了不少的荆轲。
谁能想到十六年后,荆轲竟成了大秦的卫尉?
燕丹对着容栀一拱手。
“丹素闻姑娘之名,今日前来拜见。”
容栀也学着他回了一礼。
“客气客气,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听得容栀这随意的大白话,他眉头轻皱,眼里暗带鄙夷。
但面上仍是温和有礼。
“姑娘想必不是秦人吧?”
“嗯……”
容栀仔细地想了想,对于古今地域分布,她还真不是秦国境内。
“确实不是。”
闻言,燕丹笑容微深。
“丹为燕国太子,在秦地为质,素知秦虎狼之心,欲吞并天下,既如此,吾等何不早图?”
容栀这会听明白了。
燕丹这是想搞事情,但搞事情找她干嘛?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没事你就先回去吧,我该睡午觉了。”
燕丹:“……”
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容姑娘,既然你我都非秦人,秦人虎视山东六国,你我何不同心协力,将秦王……”
剩下的话没说完,但燕丹阴狠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容栀一撇嘴,着实有点看不起他。
别的不说,如今七国乱世,杀一个秦王,你燕国就能高枕无忧吗?
比起刺杀,难道更重要的不是稳固国力发展军事吗?
燕国不强大起来,今日有秦国之患,日后就有赵国楚国之危。
眼光这么短浅,就算成功刺秦,那摘果子的也是其余五国。
因为大秦必定向燕国进军,报杀君之仇。
届时又当如何?
他的所作所为,除了给燕国百姓更早地带去战乱之外,有任何意义吗?
容栀懒得搭理他:“没兴趣。”
这回答也是意料之中,燕丹微微凑近,比出五个手指。
“五百金。”
容栀懒洋洋地闭着眼转身,不说话。
地上的赳赳跳上容栀怀里,也用屁股对着燕丹。
燕丹眼中不悦。
但还是接着说:“五千金。”
赳赳也跟着“嗷嗷嗷”地叫,模样极傲娇。
容栀睁开眼,淡淡瞥他一眼,又收回。
燕丹心中暗恨。
好一个唯利是图,毫无家国大义的女人!
若不是探子回报,此女与秦王交往甚密,他才不会放下身段和这种鄙薄之人往来。
燕丹咬牙切齿地挤出来几个字。
“五万金!”
第50章 无尽夏·天淡云闲今古同2
容栀眼睛亮了。
“你这么诚心,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赳赳看容栀兴奋,直接绕着她转圈“嗷呜嗷呜”,像是在欢呼。
燕丹心里都在滴血,脸上勉强维持住体面。
“好,近日我便会将五万金送来,你见机行事。”
容栀笑容灿烂地点头。
赳赳在后面“嗷嗷”送客。
燕丹心里骂娘地离开。
果然没要几天。
几箱金子便在夜色的遮掩下,送进容栀的房屋。
和金子一块送来的,还有一把淬毒匕首。
与此同时,远在赵地的王翦大破赵军。
咸阳宫举办宴会。
傍晚时分,殿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嬴政起身向王家敬酒时,蒙恬趁机悄然报告。
“王上,燕丹这些时日与容姑娘交往甚密,送于她财物,该如何处置?”
嬴政站在歌舞升平的宴会间,手指摩挲着掌中的青铜爵,眼眸中意味不明。
“密切关注即可。”
蒙恬面上稍有诧异,但也只是垂首应声。
嬴政回到王座之上。
下面燕丹则端着酒爵走出来,向嬴政行礼。
“丹有一言,不说不足以慰心中之情。”
嬴政薄薄的眼皮掀起,斜飞眼尾带起锐利冷光。
嗓音倦懒拉长:“哦?”
这姿态十足地轻视。
燕丹微微咬牙,但仍一口饮下爵中酒液,慨然道:
“秦国地处西陲,崇武尚勇,时常掀起战乱,百姓苦不堪言,丹实在不忍!”
埋头干饭的容栀闻言,直接拍案而起。
“笑话!燕国这些年没事就打赵国,还次次都打不过,你既然如此有好生之德,你父王出兵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点?”
燕丹脸色微变,眼中带着怒气。
“你莫非忘了……”
注意到此时场合。
燕丹把“你收了我五万金”几个字给咽回去,气恼道:
“你莫非忘了,你并非秦人!”
容栀一扯嘴角,浑不在意。
“这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们五百年前都是周人,一千年前都是商人,这天下迟早是要统一的。”
“你若有狼吞天下之志,便回去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若没有,便老老实实顺应时势,何必在此做跳梁小丑?”
容栀刚才喝了两口酒。
傍晚暖暖微风一吹,脑子发晕,说话便毫不留情。
语惊四座。
燕丹一张保养甚好的白脸涨得通红。
“你放肆!秦国以酷吏治国,岂不闻商鞅于渭水一日杀七百人,渭流如血池!”
“关中黎民嚎哭声百里可闻,百姓苦不堪言,如此岂能统一天下!”
容栀轻哼一声。
“乱世用重典,严峻刑法乃是为了以刑去刑,长期以往,是非功过,自裁于心,无人犯罪,大同社会也不过如此。”
“我听说你曾为恭维人才,只因别人说一句弹琴女手美,便将琴女之手砍下来,可有此事?”
燕丹一仰头,姿态高傲。
“不过一琴女尔,她的手得有才之士的喜爱,是她的荣幸!”
看他这随意的态度,容栀心头火起。
她直接捞起桌面的酒爵,就朝燕丹脸上砸去。
“不过一琴女?商君杀人好歹还有律法可依,杀的是犯罪之人,为的是变法强秦!”
“而你燕丹,仅凭宴会玩乐便随意残害于人,若是你这样的人统一天下,才是黎民百姓之苦!”
“你既然已认定强权可压人,你是太子可以欺压百姓,那秦国比燕国强,灭亡燕国又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