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这会倒笑地憨厚,走上前打量嬴政,一双眼藏不住的奸猾。
“政表弟真是一表人才啊,咱们赵家有你这样的人物,以后定能一飞冲天呀!”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并不理会。
赵姬“啧” 了一声,斥责道:“政儿,闹什么脾气,家里来人也不知道打招呼?”
容栀在旁边看得气愤,忍不住插嘴道:
“虽说是家事,我还是得说一句。”
“夫人,你难道不知道这人以前一直欺负阿政吗!”
赵姬面色泄出几分尴尬,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她摆摆手,像每一个处理小辈无理吵闹的长辈。
“这事郊儿早与我说过了,不过是男孩子间斗嘴打架,算得什么。”
说着,她上前拉住嬴政的手,语重心长地嘱托。
“政儿,以前的事你别记恨,我们孤儿寡母去秦国,也没个依靠,家里的舅舅兄弟都是我们的底气依仗。”
忍不下去了,容栀一甩袖子就要骂人。
但嬴政却仿佛后背长眼一样。
看也不看,便稳稳伸手按住容栀的胳膊。
容栀只好暂且忍耐。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使劲用眼神和表情对瘦猴骂脏话。
只可惜瘦猴只顾着嬴政,他跟着赵姬向前,一副恳切姿态。
但在容栀眼里仍是面目可憎。
“政表弟,咱们都是自家人,你想想,你带着我们本家兄弟去秦国,助你坐上秦王宝座,这岂不是皆大欢喜……”
话只说到这里。
“砰”一声。
一直面色波澜不惊的嬴政,悍然一拳砸出。
没有任何预兆。
瘦猴整个人飞倒在地。
“叮叮当当”撞翻精致宴席。
他口鼻鲜血横流,眼睛都睁不开,蜷在地上哀嚎。
赵姬吓得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容栀却赶紧趁着大好时机,狠狠踹了几脚瘦猴的屁股。
这人实在讨厌。
踹完心里的火才终于歇了。
赵姬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立马俯下身去扶瘦猴。
嘴里气急:“你疯了吗,这是你亲表哥,你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啊!”
“以前郊儿和我说你逞凶斗狠,没有人性,我还不信呢,今天一看……”
她的指责还没骂完,便对上嬴政一双冷冽到近乎森寒的凤眼。
上头的情绪瞬间被冻结。
她清醒过来。
眼前的嬴政不是以前任她摆弄的小儿,而是秦国太子的长公子。
她呐呐着,想起身说些什么,却又被怀里哭嚎的瘦猴拉扯着。
脸上几乎写着“左右为难”四个字。
容栀看着都快气笑了,她居然还为难?
嬴政垂眸睨向地上更像母子的二人,随意甩了甩手腕。
“母亲,不要利用我做任何事情,这是我给你的警告。”
语调平静。
但赵姬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地上烂泥一样的瘦猴也不敢嚎了。
嬴政连个眼尾都不曾分给他,只是轻嗤道:
“我是嬴氏子孙,我的本家乃是秦王室。”
“至于赵家……”
赵姬怔愣看过来,嬴政却只是嗓子里溢出一声气音。
“呵。”
不予置评。
但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第37章 乍逢春·天长地久有时尽1
容栀看着赵姬和瘦猴吃了苍蝇般的脸色,心里霎那间通透舒畅。
爽了。
嬴政伸手。
容栀一愣,赶紧拉住。
这可是少年限定版老祖宗拉手福利!
两人转身离开,徒留一地狼藉。
容栀被小小少年牵着手,还偷偷去看他的表情。
怕他因为赵姬伤心,或是愤怒。
要是有人一直霸凌她,她的家人知道却不制止。
最后还带着霸凌者回家吃饭,让她带霸凌者赚钱起飞。
她怕是连这个家都不要了。
更别说这个人还是亲生母亲。
简直离谱它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可嬴政面色波澜不惊,容栀都看不透他的情绪。
想到初春那个疏离防备,一身是刺的少年,再看如今深沉内敛的他……
才短短半年时间,他好像长大了很多。
嬴政察觉到容栀的注视,停住脚步。
“怎么,踹了赵郊四脚,心里的气还没撒出去?”
容栀脸皮一热。
她明明是偷偷踢的,怎么还被他给发现了。
“什么呀,我是怕你不开心。”
嬴政低笑一声,摇摇头。
“阿栀,我早就不会再被这些事困扰了。”
他见过真正的爱护。
见过满眼都是他的眼睛。
见过清风荡里字斟句酌的声声教诲。
见过雷雨夜里她颤抖冰凉的双手。
他见过阿栀。
见过真正的爱,便不会再被虚假的爱欺骗折磨。
阿栀在,他便能漠视一切龃龉背叛。
容栀看着他平静的模样,有些懵然。
“你……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昨日不是说想吃炙肉吗,我已让人准备,要不要去尝尝?”
嬴政微一歪头,眉眼微弯,露出两颗少年气的虎牙尖。
容栀立马眼睛都冒光了。
“要!我要加茱萸和芥末,要辣一点!”
嬴政毫不意外地得到她的答案,语气几乎纵容。
“好。”
两人并肩往前。
走着走着,容栀忽地肩膀轻轻撞了下嬴政,对他一眨右眼。
“你刚才出手那一拳太俊了,一下就把那瘦猴给打趴下了!解气!”
嬴政被她的称呼逗得闷声一笑。
容栀又兴致勃勃地说:“他肯定是看你要去秦国,想跟着你一块去,我们才不带他呢!”
说完还傲娇地“哼”了一声。
嬴政学着她的语气说:“对,不带他,带阿栀。”
……
秋日夜里风寒。
容栀怕冷,门窗向来关得紧。
只是睡着睡着,她莫名察觉呼吸不畅。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鼻端一股木材烧毁的焦糊味,噼里啪啦声音不绝。
透过窗棂,外面亮光火焰跃动。
容栀心猛地一沉,霎时从床上翻身起来。
下床就往外跑。
门一打开,不远处的主屋已是一片沸腾火海。
对面嬴政的屋子所幸还没烧着,但门窗紧闭着。
容栀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直面火灾。
她长长地呼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趁着还有路,赶紧跑去找嬴政。
可他屋子的门关着,容栀用力推也推不开。
“阿政!阿政!”
“着火了!快出来……”
容栀边拍门边叫他,可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眼看主屋的火已开始向四周蔓延,空气越来越热。
容栀额头冒汗。
不行,她必须得想个法子。
她伸手去推旁边的木窗。
窗户也关住了,但挡板不比大门紧固。
容栀毫不犹豫抬起手肘,蓄力朝着窗框最薄弱的地方扑击过去。
“砰”地一下。
窗框崩裂碎开一片。
容栀迅速把窗户完全破开,扒住窗户就跳进去。
屋子里嬴政衣裳敞开跌在地上。
铜盆歪在他脚边,淋了他一身湿漉漉的水。
他正甩着头,尽力保持清醒。
听见动静,他慢慢转头看见容栀,嘴唇无力地开合。
“阿……栀……”
一看便是被人给下了软筋骨的药。
下药之人怕是想让他死在这火场。
容栀气冲头顶,真恨不得把幕后黑手揪出来弄死。
但这会不是生气的时候,关键是要把嬴政带出去。
容栀一个箭步过去,蹲下去扶嬴政趴上自己的背。
又把地上打湿的薄毯直接盖到嬴政身上。
她背着嬴政一站起来,腿便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嬴政虽说年纪小,但已经有容栀高。
少年人又是一身硬朗的骨头,分量着实不轻。
这会他身体软着控制不住,背起来便更费力。
嬴政的头乏力地栽在容栀侧颈,呼吸轻微而急促。
浓烟已经蔓延到室内。
再不出去,他们都要呛死在这里。
嬴政声音很低,显出平时看不出来的脆弱。
“阿栀,别……管……我……快……跑”
容栀眼泪涌出来,模糊视线。
她不回答,只是死死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
汗如雨下。
一打开门,这么一会功夫,外面目力所及已是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