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不可置信地怀疑道:“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问题?”
容栀手一摊:“世事难料嘛。”
嬴政也跟着开口道:“你既已承诺过知无不言,便要守信,不可推辞。”
扶苏嘴唇微抖:“父皇,怎么连你也……”
看到容栀,他把后半句话给咽下去了。
扶苏眉心紧缩,半天才问道:“那,我能不能击杀马匹,兴许就不会撞上去了?”
“就算一击毙命,也不能保证马瞬间停下。”
容栀无情叙述,双手交叉:“不行。”
过了会,扶苏又问道:“那我立即高呼,让那个小孩跑开,或许就不会撞伤他?”
嬴政眼眸微眯:“你如何得知孩童能听懂关中官话,若你高呼,他不解其意反而靠近,你岂不是更早要了他性命。”
嬴政这话严谨,直击痛点。
别说七国文字语言都不同,就连大秦各地也都有各自的口音腔调。
即使天下一统,想要口音都统一,在古代几乎是天方夜谭。
容栀跟着小鸡啄米般点头:“不行!而且问题就是两条路选哪条,而不是钻空子不回答。”
“听懂了吗,扶苏公子?”
容栀一字一顿。
扶苏面色羞愧地点头:“扶苏懂了。”
他向来是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不好好回答问题,反而找借口逃避,这还真是第一次。
扶苏这时才真正地开始思考问题本身。
他眉头紧锁、坐立不安。
身侧的衣袍都被手指抓得皱巴巴。
容栀和嬴政则一左一右,抱胸而坐。
两人对视一眼,都很期待,扶苏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容栀都靠着车厢快睡着了。
头一歪,砸到一块硬邦邦的肌肉上。
容栀瞬间惊醒。
这才发现她一脑袋捶在嬴政的大臂上。
她脑子里一团浆糊。
嬴政嘴角微微扬起,宽大手掌托住她的脸蛋。
另一只手握住她肩膀,把她扶起来坐好。
他怀里的味道令人安心地好闻,是松木和烈阳的温暖味道。
容栀下意识地鼻子微耸,嗅了一下。
“孩子还在呢,像什么样子。”
嬴政声音极低,仿佛能沉进人耳朵里,带着耳膜共振。
痒得容栀忍不住缩了下脖子。
托着她脸蛋的手掌温热,比她的体温要高。
热乎乎的。
容栀只觉得整个人好像从脸开始烧起来了。
嬴政扶好她便收回手,袖袍下的手指微微搓了下。
仿佛还带着那股温凉软滑的触感。
无比令人眷恋。
他好久,好久不曾抚过阿栀的脸颊了。
嬴政垂眸,嘴角的笑似是欣慰,似是悲凉。
容栀感受着脸上的烫意,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禽兽啊!
对着自己英明神武的老祖宗都脸红,想什么呢!
唾弃你!
容栀在心里还没骂完,扶苏突然开口道:
“父皇,容姑娘,扶苏心中已有答案。”
容栀立马把奇奇怪怪的想法抛之脑后,坐直身体。
“什么答案,说来听听!”
嬴政也微微向前,注视着扶苏坚毅的面庞。
扶苏此时毫不犹豫,诚恳坚定。
“若今日必有人死,我选五个孩童。”
容栀眼眸乍亮。
她还以为扶苏会选一个小孩呢。
没想到啊。
嬴政也是凤眼微动,掩下眼底的几分满意。
“为何?”
扶苏眼眸沉静,娓娓道来。
“既两方必有一方死,那只能将其权衡轻重。”
“第一条路虽说有五名孩童,第二条路只有一名孩童,但既有法令在先,这五名孩童已然触犯秦律,另一名孩童则全然无辜。”
“这是其一。”
“其二,若扶苏因一己之念伤一人,而使五人幸存,黔首将不以为意,日后或许还会在这段禁路上游走,那岂不是反而害了更多性命。”
“其三,扶苏若是纵马撞死无辜孩童,亦要受秦律处罚,还将连累韩太傅代己受过,扶苏敢作敢当,可韩太傅何其无辜?”
“其四,一国公子若视法令条文于无物,为保犯罪之人而伤无辜黔首,法令名存实亡,秦律还将如何推行,又将如何取信于民?
“其五,扶苏自知柔懦寡断,然为安己之仁心却伤法令之威,乃是亏法以利私,此不忠不义也,扶苏安敢为之。”
容栀越听越心惊,眼睛都瞪圆了。
就一个问题,扶苏居然能回答出五条各异的原因。
他是真的认真思考之后,才得出答案。
这比容栀心里那几句车轱辘话要更全面,也更符合大秦实际情况。
容栀心里惊叹着,不过想想也正常。
扶苏可是嬴政的儿子,大秦的长公子,还是韩非的弟子。
他只是仁义,但丝毫不影响他本身的聪颖卓越。
扶苏说完之后,看向嬴政,胸膛因情绪激荡而起伏。
他在寻求父亲的认可。
嬴政微微点头,嘴角含笑,然后吐出两个字。
“尚可。”
容栀都惊呆了。
知道政哥话少,但不至于夸奖都这么简洁吧?
这种增进父子感情的好时候,一句“尚可”就把人打发了?
但即使只是两个字,扶苏依旧心满意足。
今日,父皇夸他啦!
看着他不自觉地握拳,胸膛起伏地更加明显。
容栀都心疼了。
这孩子,以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
有她在,可不能再这样了。
第19章 秋不语·一步一回顾2
容栀身体往后靠,靠近嬴政。
嬴政察觉到坐垫的下陷。
后颈处传来毛茸茸的搔刮感,还有她潮热的呼吸。
几乎令他半边脸都发麻,泛起痒意。
他喉结缓慢滚动,后背肌肉瞬间绷紧。
这种痒意他是熟悉的,要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蹭着她软软的小脸才能缓解。
下一秒。
他就听见容栀悄咪咪小声开口。
“快拍拍他的头,肩膀也行,然后说‘父皇知道,扶苏最棒啦!’”
嬴政:“……”
他无奈地侧头看向容栀。
容栀小手在他背后一个劲地捣,催他快说。
嬴政只好迎上扶苏稍显疑惑的目光,僵硬地抬起手,手掌缓慢地对准他的头挪过去。
扶苏脸色慢慢发白,头也垂下去。
父皇这是,要打他?
虽说父皇一直威严不可亲近,可也从不曾打过他。
今日为何……
他心中的悲痛还没蔓延来,那只温暖宽大的手掌就轻轻地落在他头上。
然后拍了拍。
这是,在拍他的头?
就像他小时候想象过的那样?
少时王离和他一起练武。
王离一偷懒就会被他爹王贲揍得鼻青脸肿。
揍完之后,王贲又会拍拍王离的头,说:“挨揍还不吭气,是个好小子!”
然后接着揍。
他当时羡慕极了。
不过当他跟王离表达这种羡慕时,王离气得差点和他打一架……
但他还是羡慕。
即使会被揍,他也想让父皇摸摸头。
此时此刻,头上轻柔的力道让扶苏红了眼。
他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生怕一动,父皇就不拍了。
等手掌离开的时候,他心里生出一丝不舍。
扶苏抬起头,就对上嬴政带着淡淡笑意的凤眸。
嬴政拍着他的肩,拍着拍着,笑容开始变得生硬,然后缓慢说道:
“父皇,知道,扶苏,最棒,了。”
嬴政低沉磁性的声音,也挽救不了这机械的停顿。
一句夸奖,说得硬邦邦的。
容栀“扑哧”一声,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生怕打扰这温馨的一幕。
但对扶苏来说,这是太难得的事情。
他眼眶通红,眼底泪意翻滚,哽咽道:“父皇……”
嬴政下意识便想皱眉训斥。
大秦男儿,岂可以眼泪视人!
但眼尾看见容栀暗含威胁的小眼神,嬴政嘴唇微动,好歹把话咽回去了。
容栀看着眼前父慈子孝,心情十分舒畅。
马车摇摇晃晃,他们也在人间摇摇晃晃地生长。
……
“做事情最重要的可不是仁义,而是看切实的利益和利害!”
“若是纵容六国旧民,虽能得仁义之名,但会让大秦有无数的动荡和危害!”
容栀站在大殿里,掷地有声。
扶苏稍显迟疑道:“若是过分压制,旧民暴动,岂非适得其反?”
大家目光转向容栀,容栀嘿嘿一笑,对着扶苏晃了晃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