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墓地放棺椁时气氛更是热闹,叶书音站在一边,在一句又一句嘈杂的“慢点慢点”、“往左靠靠”、“一二三就慢慢往下放,放稳点儿”中,看着叶向安的棺椁安安稳稳躺了进去。
唢呐声响,到安葬的时候了。
叶向安的脸慢慢被泥土遮住,那副安详的姿态就跟以往每一次在家里睡着时一样,他这人睡得沉了容易打呼,还经常打得震天响,有时候还会把他自己给震醒。
叶书音跪在墓边仔细去听,风拂过脸颊,很温和的风,似乎还能在风中听到鼾声。
但她知道,叶向安以后一定再也不会打鼾打到把自己震醒了。
他实在太累,太困,需要好好睡一个长长的觉。
……
葬礼之后还有很多琐碎的小事需要收尾。礼金,花销都得从头捋一遍,人人都劝他们好好睡一觉,但怎么能睡着呢?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叶家母子三口,空荡得厉害。
隔天晚上,韩佩琳躺在床上休息,叶禹飞抽了一支烟捋完账本,跟正在收拾院子的叶书音说:“昭昭,我来吧。这两天已经够累的了。”
叶书音把剃须刀递给他:“哥,刮刮胡子。”
院子里异常安静,这种安静让人心慌,叶禹飞听见自己长长地吐了口气,说:“胡子先不能刮,你收拾收拾自己,准备去上学吧,都结束了。”
叶书音不肯,“我跟你们一起走。”
“你哥说得对,”韩佩琳缓缓走出房间,声音有气无力,“上学去吧,日子总得往前过,总不能天天这个样。”
她叹口气:“活着的人还得好好过日子。”
叶禹飞说:“我待会儿送你回去,在家里调整一晚再坐火车走吧,我明天给你买火车票。”
叶书音还要拒绝,韩佩琳忽然说:“还准备回黄山集训?”
她看着叶书音,眼底没有什么情绪,只剩了疲惫,“你爸没让你退钱吧。”
叶书音垂头,“嗯,没有。”
“留在温岭吧,”韩佩琳此刻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人远离她,可她明明知道这样不好,但还是放任自己的私心无限放大,最终那份私心被她用最伤人的方式说出来,“走艺术你以为就有多轻松吗?”
“民办大学就不用说了,一年学费几万块,咱们家上不起。要是能上公办大学的美院还行,一年学费五千打底,这倒是不贵,但是平时你画画用笔买画材这又是一大笔花销,上了大学得买电脑,买各种电子设备,你一个学美术的总不能用便宜电脑糊弄吧,既然上了大学,也就相当于半只脚迈进社会里,那吃穿用度都不能糊弄,还有大学后期做手工出去写生,算算又得花不少钱,而且毕了业,你能干什么呢?”
在韩佩琳眼里,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她不像叶向安一样惯着叶书音所谓的“梦想”,经历过这么一遭更透彻地明白一件事:钱才是最有用的,没钱连病都治不了,命都没了那要梦想还有什么用?
“也就只能当美术老师,要不就去企业给人家打工,上企业干活人家老板随时都有可能辞退你,想要个稳定的工作就得考公考编,你以为公务员事业编那么好考吗?叶书音,你去看看往年的岗位表,有几个单位是招美术专业的?你毕业想考公考编就只能去报三不限,报录比你知道是多少吗?三不限的单位,从几百个人里挑一个录取,你觉得你能考第一名——”
“妈,”叶书音出声打断,弯腰接着整理桌椅板凳,她早就决定好了主动放弃,“你不用说了,我不会去集训的,我跟我爸说过要考一个好大学,那就肯定能考上。”
*
韩佩琳回出租屋之前,叶禹飞和叶书音提前把家里有关叶向安的东西都整理了一遍,她现在不能看到关于他的任何东西,一看就掉眼泪,掉完眼泪后也不说话,就干坐在那儿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书音把那些遗物带进自己的小房间里慢慢收拾,叶向安的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这手机他用了很多年,透明的手机软壳已经发黄,屏幕还有几条裂纹,不过他依旧跟宝贝一样看待它,叶禹飞说要给他换他都舍不得换。
她把自己的手机充电线拔下来,给叶向安的充上电。
跟班主任销好了假,明天要回学校上课,这段时间落了许多课程没学,得补补课,谭迎川早就做好了准备,告诉她明天可以给她补习,冲刺班的水平给她补习还是足够的。
叶书音问谭迎川在哪儿见面,明天晚自习放学得先去找他一趟,谭迎川暂时还没回。
叶书音打开叶向安的手机,各种通讯软件都有99+的红点,是他手机里的好友听说他住院后发来慰问的,但那时候的叶向安病痛缠身,没有什么力气回复消息,也就一直放着没回。
叶书音抱起双膝坐在床边,挨个点开那些未读消息滑了滑,顶部导航栏也有很多信息通知,她一条一条清理掉,看到叶向安的相册截了好几张图。
很多张,是在他生病那时候截下来的。
叶书音转而打开相册,保存在最上面的是很多张浏览器搜索记录截图,她浑身怔住——
【癌症痊愈的几率】
【肺癌晚期睡不着觉】
【社保交满十五年后能领多少养老金】
【社保交满十五年后能领多少丧葬费】
【温岭安乐死医院】
【人死之后子女还能拿养老金吗】
……
叶书音瞬间耳鸣,额角青筋暴起,她捂着耳朵蜷缩在床边,咬牙抵抗脑袋里的嗡鸣,死死盯着【安乐死】那张截图,整颗心脏都被揪住,痛到无法呼吸,她嚎啕大哭,在此时终于有了“叶向安永远离开她”的悲伤实感,终于意识到自己以后再也没有爸爸了。
他到死,都在想他们活着的人能不能拿养老金,他到死都在考虑他们啊!
叶书音开门下楼,她要回老家,她这几天都没有在叶向安的墓前真情实感哭一哭,她都没有跟叶向安好好说几句话,他说下辈子还当你们爸爸,她应该回一句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女儿才对,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她跑出楼道到后院骑车,准备赶紧到车站买最近的一班大巴车回去,然而,却在这个时候,隐隐听到韩佩琳哭。
叶书音倏然停在拐角,心里咯登一声卡壳在这儿。
韩佩琳还没上楼,楼下也没有任何关于叶向安的东西,她怎么会哭呢?还哭这么委屈伤心。
叶书音抹抹脸擦掉泪痕,不想让她看到她在哭之后更伤心,脚尖抬起还未迈出,韩佩琳哽咽出声:“毕竟跟他过了几十年,缓缓吧。”
叶书音屏住呼吸,韩佩琳在说什么?
是她哭出错觉了么?
她使劲揉揉耳朵,听见一道浑厚的男声告诉韩佩琳:“别太难过,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自己的身体也才刚好没多久,往后日子还得过。”
“是得过,”韩佩琳平复了下呼吸,带着厚重的鼻音说:“等把他安心送走再说别的。”
男人说:“嗯,也得给孩子们一个缓冲的时间。”
叶书音又开始耳鸣,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颤抖的身子摇摇晃晃,只能拚命用指尖抠住墙角来稳住自己。
她忽然不敢再往前迈一步,也不敢再往那里看,所有情绪全乱了,脑海里涌出很多很多问题:缓冲什么?孩子们在说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谭继成搬到他们家对门那天,就已经开始了对么?叶向安生病时她在医院里想的不止有他一个人对吗?这段时间韩佩琳一直都在哭!她明明那样伤心!
最后,叶书音实在搞不懂一件事,难道叶向安还不够爱她吗?
叶向安办完葬礼才不过三天!
才三天!
韩佩琳怎么忍心的……
叶书音慌乱无措地瘫坐在墙边听着墙角后那两个人的交谈,男声温和,女声痛楚,他劝慰她时怎么听怎么温馨,可为什么偏偏是谭继成和韩佩琳呢。
不知道多久,韩佩琳哭完了,谭继成送她上楼。
叶书音呆滞在地上,黑夜给她蒙上一层阴影,让她像一个阴暗的小丑在窥探别人的幸福。她看着远远离开的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
尽管没有生活在一起,他们俩之间似乎已经有了熟稔的亲密,叶书音在这种亲密之中感觉到疑惑,悲伤,怨恨,愤怒。
以及——
手机振动,谭迎川回复了,叶书音缓缓低头,他问:【下晚自习就太晚了,附近没什么地方开门,除了网吧就是网吧,直接上我那儿去?现成的地方,也安静】
她没有力气站起来,更没有追上去质问,也没有和他们撕破脸的勇气,就算现在冲上歇斯底里地发一通疯,那又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发生了。
可为什么是谭迎川的爸爸。
再抬起头,已经完全没了任何负面情绪,眼底冷淡漠然,似乎今晚没什么都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