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他听多了,早就在心里给自己建造起一片荆棘遍布的荒原,任何风吹雨打都会被这片荆棘阻挡。他在荒原中当了十几年家庭调和剂,独属于少年的脾气秉性都被掩埋在荒原下,所以他一直枯燥乏味,是个只会迎合他们的“小大人”,被掩埋久了他自己都快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
那么现在来到温岭,好不容易有点像自己,不再对任何事都寡淡漠然,心中的枯树开始生树芽,凭什么要让他俩的战争再次波及到他这儿。
似是理亏,谭继成没有马上回话,气极反笑,“谭迎川确实随了你们黎家,目中无人,混账一个,他连我这个亲爹都敢不放眼里。”
“不放眼里那不是很正常?哪个亲爹给自己儿子上户口会上错?”黎惠冷呵,声线一如既往地冷静,字字句句带刀:“你以为你就好到哪儿去了?干什么都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儿,养不熟的白眼狼,当时我就不应该同意给他改名叫谭迎川,不应该让你爸你妈去给他上户口!我就应该让他姓黎!”
谭继成脸色剧变。
黎惠在这场唇枪舌战中取得胜利,电话挂断的忙音是她嘲笑谭继成的最好利器。
谭迎川扫了扫手边洒落的烟灰,珵亮的桌面瞬间灰了一片,手心也沾了些温热的灰烬,他不甚在意地抄起口袋起身,“你俩说完了?说完我走了。”
烟灰缸摔在脚边,四分五裂,谭继成的怒意也四分五裂。
谭迎川肩膀沉了下,将叶书音忘记带走的围巾围在脖子上,柔软的触觉席卷而来。
这么冷的天,她就不怕冻掉手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见啦~
第39章 怦怦/呐喊
叶书音走时忘记拿围巾,事实上,那条带手套的围巾一直和谭迎川的外套在一起,像是他的所有物一样被自然地搭在椅背上。
自然到让她完全忘了那是自己的围巾。
而且回家时是韩佩琳骑的车,也就更没想起来围巾的事。
生了孩子之后韩佩琳没坐好月子,身体落下病根,畏寒,一着凉就腰酸腿疼后颈疼,体质偏弱,小毛病不断,只要换季一定感冒发烧。因此还没到深冬时节就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穿上了厚衣服。
每次看她这么打扮叶书音都替她发愁:真到了深冬该怎么办?
风刮得太冲,叶书音其实并不想让她骑,但架不住她坚持。韩佩琳嫌弃她晚上骑车太快不安全,实际上是怕她冻手冻耳朵,叶书音都知道的,她小时候经常在冬天冻耳朵,因此受了不少罪,韩佩琳找了各种药和偏方给她治冻疮。
周遭景象飞速向身后逝去,叶书音坐在电动车后座,微抬下颌看着她迎风的背影,这样一个纤瘦挺直的背脊好像一道高山,冷风无论如何都刮不到她。
胃里胀胀的,今晚吃太多了,韩佩琳生怕她吃不饱似的一直夹菜,她自己反倒没怎么吃,光和谭继成聊天,时不时还把话题往他们这俩孩子的身上引一引,四个人的餐桌看上去十分融洽。
只有她心怀鬼胎。
这样的融洽和谐让她别扭,且说不出原因。
她忽然想起来,“我爸怎么没来?”
韩佩琳说:“因为吃个饭再请假多没必要,他今儿晚上跑一趟车能分到手里一千多,不拿白不拿。”
叶书音蹙眉:“我爸今天睡觉没,他不是已经连着好几天熬通宵了吗?”
“排队卸车的时候能眯一会儿,回来以后在他们单位也能睡。”
“这怎么能睡够啊,不然让他歇一歇先别去开车了吧。”
韩佩琳说她劝过了,“你爸车上有压车的人跟着打下手,累了能替他一会儿,再说了,趁现在还干得动就多挣点儿,钱握在手里才是底气。”
“那也不能一直这么熬夜吧,让我去跟他说。”
韩佩琳不甚在意,“你爸壮得跟头牛一样,你看他那将军肚。他自己心里都有数。”
闻言,叶书音拨电话的手又放下,怕打扰到叶向安开车,他跑夜路不能分心。
“你就别操心了,操心操心你自己。”
叶书音:“……”
最近过得太轻松她都忘了,韩佩琳这段时间太忙还没跟她提画室的事儿呢。
韩佩琳在前面猛地咳嗽几下,车速降下来,左右颠簸了下。
叶书音搂着她的腰:“妈,上药房去一趟吧,你咳嗽怎么还没好,都多久了。”
“家里有药,扛一扛就过去了。”
叶书音没说话,脸颊轻轻靠在她背上。
一到冬天她就大病小病不断,希望这个冬天能安安稳稳吧。
……
叶向安在连轴转跑了一周运输后,身体终于吃不消了,握方向盘握得时间太长,胳膊泛酸,而且睡眠严重不足,白天在钢厂上白班,下了班还得去跑运输,几乎没什么大片的时间睡觉,实在撑不住才舍得在家里休息几天。
不过他这人就是闲不住,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家什么都操心,地面让他拖得珵光瓦亮,都让他多睡会儿养养精神,就是不听。
韩佩琳说的还真是没错,叶向安的恢复能力很强,将军肚没白吃出来,壮的像头牛。
但他这样闲不下来也有好处,叶书音放学回家能久违地闻到饭菜热腾腾的香气,他专门掐着她放学的点儿做饭,为的就是能让她吃一口热的。
自打叶向安没去跑运输,韩佩琳晚饭就没回来吃过,经常自己在店里吃,家里就只剩下他们父女俩。
外加一个偶尔过来的谭迎川。
不过他这两天也没来,病了。
大冬天还跟人打篮球,连件厚外套都不穿,骚包得厉害,烧得人都蔫儿了,说话声音哑得像唐老鸭。
第三天依然没好利索,一量体温还是低烧,跟学校也请了假,天天让好邻居兼外卖员叶书音给他带作业送饭。
晚上画室停课一晚,叶书音回家回得很早,叶向安正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炖着汤,菜刀剁骨头的声音掩盖住关门声。
她放下自己的书包,挎了个小帆布包在胳膊上,熟稔地到厨房问叶向安:“饭呢?”
“这不做呢吗,饿了?”
“不是,”她大拇指朝隔壁点了点,“那病号的。”
接纳谭迎川蹭饭这件事似乎已经融进他们家的生活。
叶书音曾问过叶向安,和对门非亲非故的,成为邻居也才没几个月,他自己一个人又不是不能吃饭,怎么还得天天叫他来,毕竟两个人的饭好糊弄,三个人的饭就得好好琢磨吃什么。而且谭继成也真是心大,就这么让谭迎川上别人家蹭饭。
叶向安的回答很简单,用五个字概括就是“同情心氾滥”,他心肠软,看见谭迎川就能想起叶书音,都是同龄人,生活却大相迳庭。他们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至少在关心孩子这方面称得上“富贵”,这么一对比,叶向安的菩萨心肠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这么一说,叶书音也开始有点菩萨心肠氾滥。
“呦呵,你今儿倒是挺自觉啊,不用我催了。”叶向安关了火,“给小谭送汤过去吧。”
叶书音神色讪讪,其实一开始也觉得谭迎川挺烦人,怎么作业还要她送!但还不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每次给他送还能免费看一看他那些不能复印的笔记,那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谭迎川的家教在温岭很有名,退休以前是温岭高考卷的出卷人,虽然已经退休很久,但不少学校都抢着想把他返聘回去,这么抢手的老教师,最后变成了谭迎川的家教。
有这种好事,傻子才不沾光。
于是每每在他面前翻脸翻得比翻书还快,送饭跑腿也不烦了,谭迎川看得稀奇,头回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有女孩子可以如此明显地将喜怒哀乐挂在脸上。
锅里的汤汁浓郁,看着很清淡,叶书音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盖上保温盖,开启了她长达四十秒的送餐送作业旅程。
对门的密码谭迎川跟她说过一次,他有时候在屋里听不到敲门。
即使有密码,叶书音还是会选择敲门,总觉得就这样直接进他家……不太好。
万一哪天他爸在,那多尴尬。
谭迎川似乎并不那么认为,生病这几天总是炸着蓬松的头发,一脸懒散劲儿跟她重复:“啧,不是跟你说密码了?”
叶书音也总是一遍遍搪塞过去,熟稔地换上架子上那双拖鞋,进他家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拘谨,熟练地就像进自己第二个家,有时候她甚至会来这儿跟他一起写作业,“我忘了嘛。你少说话,声音怎么还那么像唐老鸭,我听着想笑,手端不稳汤。”
谭迎川:“……”
屋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也是够可以的,头两天都烧到三十九度了,谭继成连面儿都没露,输液都是谭迎川一个人去输的。
“你爸今天又没回来?”
谭迎川把家教出的习题册给她,喝了口汤,答非所问:“安叔做的这什么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