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实在太招摇撞市,短碎发更能突显硬朗五官,身形也优越,虽然眼里干净冷淡到不像好接触的人,但又好似随时可以抛出无形的钩子,勾的人心痒。而且别人都不知道,只有她知道,他情绪挺稳定,不落下风但也不过分占上风,画画也不错,甚至有其他地方连她都还不知道。
这样的人很难不吸人眼球。
218班的女生其实也挺能闹,申园年轻,所以218班不像其他冲刺班那样沉闷压抑,叶书音听到已经有女生去要Q|Q了,但没要到,这哥难搞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很直接。
毕竟没有男生会不打任何铺垫地给人利落撂下一句:“对不起啊,给不了。”
眼神都懒得多给。
很显然,他拒绝人拒绝的得心应手,应该是见多了。
面子薄的女生当众被拒绝,当然下不来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地回到教室,闭口不提“谭迎川”三个字。
态度转变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叶书音看得直咋舌。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握住了课桌里的手机,这手机是韩佩琳淘汰下来的,内存8G,卡得要死,叶书音只留下了Q|Q,聊天对话非常通畅。
她好像是他在一中加上的第一个人,唯一一个,且是他先主动的。
这荒谬的念头让叶书音顿感无措,手机烫手似的扔回书桌里。
……
冬令时午休就一个半小时,离家远的走读生一般都在教室里午睡。早上《出师表》默写没过关,叶书音没午休在位置上突击,仔仔细细过完一遍生词生字然后闭上眼,开始默背。
还没背几句,倒把自己背困了,一闭眼就习惯性想睡觉。她手伸到书桌里摸咖啡,却意外摸到了早上忘记吃的两个茶叶蛋。
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剥开咬了一半在嘴里,嚼了没几下剩下那一半也一并塞嘴里了。
谭迎川在218班门口等半天,原本没打算来找她,不必要的交集可以不发生,但一拐弯就看到她了,然后他就没走成。这小河豚没有要睁眼的迹象,一边轻晃身子一边嚼鸡蛋,两腮满满当当,一整个鸡蛋一口气全吃了,也不嫌噎得慌,看上去娇憨无比不要什么形象,跟她在画室那种自信又狡黠的劲儿可不一样。
再等下去午休就结束了,他索性进她班,教室里就剩下两三个走读的同学趴在教材书堆成山的课桌上补觉,外套蒙在头上,睡得很香。整个楼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他也就没出声,默默坐她前边,把另一个鸡蛋也剥了。
叶书音背到“亲贤臣,远小人”,鸡蛋嚼完了,摸索着去找另外一个,触到一个光溜溜的东西,是剥了皮的鸡蛋,不对,是有只手在拿那个鸡蛋,而她搭着手指摸到了鸡蛋。
心惊一瞬,倏然睁开眼,谭迎川喉结滑动,没躲开她的手也没看她,细致地剥着鸡蛋壳。
他的手很好看,指骨修长有力,即使皮肤不像她一样光滑细腻,但略微有些粗粝的感觉混着适宜的体温和鼓起的青筋却也舒服。
触碰那瞬间整条胳膊都麻了一下,立马从桌上缩下去,心脏跳动得异常混乱,叶书音毫无准备,一开口说话头两个字都飘了,“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抽示意她可不可以抽一张,得到首肯后抽了张纸擦手背上留下的茶叶蛋卤汁,纸巾拂过指骨,柔软的触感却没能带走,他答非所问:“领教材的地儿在什么位置?”
叶书音本来还懵着,现在更甚,你就是来问这个的?
“教材室在咱们楼后面那个小平房里,你们班长应该会告诉你吧。”
他语气淡然,“说了啊,我没听明白。”
啰嗦一大堆,吵得他耳朵疼,他已经够能说了没想到有人比他还油嘴滑舌,偏偏他俩离得又近还是前后桌,想躲都躲不开。他还需要半天时间适应适应新环境。
而且说实话,他上午都没敢出教室,外头人太多了,还不如坐位置上不动省心。
217班班长叫施展,自来熟得厉害,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怎么可能指个地儿都指不清?叶书音满脑袋问号看他,但真分辨不出他是真话还是玩笑话。
于是只好当真话,“……那等他回来让他带你去一趟不完了吗。”
“等他从宿舍回来都什么时候了,我下午还上不上课了?”
你事儿还挺多,“你们班教室没别人了?”
他理直气壮,“有啊,但我跟他们又不熟。”
“……”
你还真难伺候,在画室也没见你这么社恐。
“而且在一中我就认识你,”他胳膊搭在她的《出师表》上,侧身坐着瞥头看她,十分悠闲,“叶书音。”
他把另一个茶叶蛋递来。
*
叶书音没想到吃了他两个茶叶蛋,带他去了趟教材室,倒把自己搭进去了。他一个217班的人往218班跑得挺勤,去油印室问她,去医务室还问她,理由是跟谁都不熟,他不好意思问,她心说你别装,他瞥她说你少骂人。
蛔虫精吧……
脸皮子又薄又厚切换自如,她也是服了。
而她更没想到,会因此得到许多陌生的关注。
虽说她不怕被人关注,往常开班干部会发言和晚自习查纪律能碰到不少其他班的学生上来搭腔,早适应了成为焦点,但硬着头皮接受各种女孩子朝她打量的目光确实也很不自在,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就很烦,总像是在被文明观猴。更有甚者直接在食堂问她跟谭迎川是什么关系,她怎么回答都不对劲。
普通同学?那他怎么老往你们班跑去找你。
亲近一些的朋友?一传十十传百,指不定什么离谱的话被传出去。
高中生最爱凑热闹聊八卦,张伟从学生当中打听八卦又最是擅长,他掌握着高二年级所有班主任群和家长群的管理,文科班曾有男女因为“交往过密”被他从教室监控里截图发到了班主任群,比较严格的几个班主任又转手发到了家长群。
不可以让事实偏离轨道,更何况,她暂且并不认为他们俩是比较亲近的朋友,仅仅就是早认识了几天,说话时姿态自然熟稔了些,但远不到亲近。
她对于“亲近”的定义好像与常人不同,她从不是一个缺乏友谊的人,但仔细想想好像能称得上亲近的没两三个。且通常都是将这个词放在身边的女孩子身上,从小被韩佩琳耳提面命不要在不合适的年纪谈不该谈的事,这是第一次在一个男生的身上琢磨这个词语合适不合适。
这让她很陌生,也慌乱。
叶书音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很清楚现在该做的是好好学习,也尚且没能力为喜欢搭上自己的前途,她还有不到一年要参加艺考,不到两年参加高考,这期间她还要应付韩佩琳,所以没那么多时间应付八卦。
适应一天,他也该适应好了吧。
叶书音轻咬下唇肉,心想下次他再来,就真不管了。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二级部月考成绩发了下来,218班57个人,叶书音排第26,已经连续三次在进步之星榜上有名了,即使每次进步都不多,但她是在向上走的。
回家时从没觉得电梯升上9楼如此漫长,时间像是按了0.5倍速,叶书音盯着跳动的数字归心似箭,胸腔肺腔呼出的全是雀跃,气喘吁吁之余手里还不忘用力捏着那张成绩单。这次总分550多,也是第一次突破550,超过京大美院录取分数线近20分,不算太高但对于她来说,足够了。
电梯到达9楼,扑面而来的安静。9楼楼道向来安静,对门谭家父子不是爱热闹的人,对外彬彬有礼客气有嘉,对内……就凭谭迎川跟他爸那种耍滑头的吊儿郎当,硬拳头打在软棉花上,什么怒气也得闷回去。不像她,三两句话随时都有跟韩佩琳吵起来的可能。
不过她最近成绩好了些,这在韩佩琳的眼里比什么都重要,足够让她开心好一阵子了。
然而,她打开家门,看到韩佩琳抱着臂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没看手机,像是掐着点儿等她回来。
叶书音的笑收敛在唇边,瞬间明白家里迎接她的并不是550分带来的底气。
韩佩琳把手机摆在桌面上,语气冷硬,“这就是你说的走读不会耽误自己。”
叶书音缓步走过去,成绩单整齐放回口袋,看到了桌上的违纪通报,打头第一个名字就是她。
学校有时候很可笑,批评和奖励时都是红纸黑字出通报,奖励都要变成惩罚了。
叶书音知道是自己的错,“早自习耽误的时间我中午午休补回来了。”
“补回来你早自习也迟到了,”韩佩琳冷声,“等你高考的时候上午语文缺考十分钟下午考数学还能补回来吗?”
叶书音最烦她这样,心底有道声音在说冷静,所以她掐着手心让自己好好说话,“咱们现在再说早自习迟到的事,没谈高考吧。”
“还强嘴!那行,咱就说早自习,为什么迟到你心里不明白吗?”她指着她鼻子,眉头紧锁着,牙尖嘴利的样子哪里还是外人眼中温柔的母亲,“你自己掰手指头算!在路上浪费的时间,早自习迟到的时间,这俩加起来都不知道够你写多少道题背多少作文素材了,还整天嚷嚷要走读要学美术,你看看你自己有那个水平吗天天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