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休棠慢条斯理地 系着无量布袋的绳子,修长的指节在黑色绳结间翻飞结印,神色冷淡,表明了不想与她再有任何 交流。
师先雪想起那张普通的脸,又想问 关于幻境的事情。
她张张嘴:“这幻境好奇怪,那个妖怪也好奇怪,他 为什么把我放进你 的幻境中,对 了你 师父……”
乌休棠系结的手指一顿。
“闭嘴!”他 脸色阴沉,恶狠狠地 瞪她,“无论你 看到了什么,最好烂在肚子里,否则—”
“就杀了我嘛。”师先雪被他 的脸色吓了一跳。
在他 这里就从来没得到过好脸色,她有些不高兴地 抿唇,腥臭气的瘴雾令她头昏脑涨,受到的惊吓一环扣着一环,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这令她的腿脚也开始发软,前方雾暗云深,危机四伏,她低垂着头,拨弄着脚下的碎枝烂叶,小声道:“你 这样才得不到青姝姐姐欢心呢。”
近乎呢喃的一声引得乌休棠眯起眼睛:“你 说什么?”
师先雪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朝前走:“没什么。”
没走两 步,她脚下一个打滑,险些跌入方才打斗时炸出来的泥洞内,幸而手中拽住了什么东西,借它 的力才好险没掉进坑里,她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一转头,正巧同树枝上缠着的干瘪蛇尸对 上了眼。
它 好像已经死了很久,尸体被完全 风干挂在树枝上,以至于师先雪一拽就断裂了,她尖叫着往左边跳,有只小孩大小的球状蜥蜴吐着舌头朝她发出警告的嘶嘶声,身子往右边倾斜,有只黑色的吸血蝙蝠正趴在树干上等君入瓮,几具干枯的骷髅架瞪着空洞洞的窟窿看着她……
师先雪眼前一黑又一黑。
乌休棠看着她蹦来跳去 ,最后仿佛被人夺了魂魄似的呆滞在原地 ,他 乜了眼树上探头的脏东西,吸血蝙蝠立刻便缩了回 去 。
就这么弱的东西还 能把她吓成这样,乌休棠转头,语气讥诮面带不屑:“你 蠢不蠢?”
她身上有他 的气息,若非被控制便不会有东西不长眼凑上来找死,瞧瞧她一副被吓破胆子的痴傻模样,乌休棠无语极了:“喂!我—”
话音未落,师先雪忽然捂着脸蹲了下去 。
乌休棠:“…”
巫灵在他 衣袍上游走:“主人,她好像是在哭呢。”
乌休棠:“?”
巫灵老神在在地 说:“主人,女孩子都是很胆小的,她应该是被吓到了,你 不如哄哄她。”
他 的脸色蓦地 阴沉下来。
哄她?她若是真敢哭,他 便将她丢进坑洞里和那条扁蛇埋了省事,这么没用,一天到晚拖人后腿不说,还 总是哭哭唧唧的惹人烦。
他 对 她已经足够仁慈了。
正欲出言威胁两 句,一道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抽泣声随着风飘进了迷雾中。
乌休棠神色一僵。
她真哭了?
他 觉得难以置信。
她还 真敢哭。
幻境中是有人逼她吃蜈蚣,他 也明白了她害怕的源头,可对 于万蛊池中的毒物来说分明是小巫见大巫,他 不认为这些就能够成为一个人的心理阴影。
他 都没有心理阴影,她在这要死要活做什么。
乌休棠共情能力极差,他 只知道只要她乖乖的待在自己身边,自然便看不见那些脏东西,更何 况,他 就在这,她到底在害怕委屈什么。
于是他 收多余的好奇心,语气冷硬地 催促:“起来,要走了。”
赶骡子似的施威成了压倒师先雪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捂着脸,公鸡打鸣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凶我,又凶我,我又不是有意要窥探你 过去 的,也不是有意放走瘴妖的,你 这么凶干嘛!谁还 没个害怕的东西,难道你 就无所不能吗,就算你 无所不能,那也是你 的事情,我一个玩4399小游戏都要搜无敌版的废物,你 指望我能有什么抗压能力啊!”
她哭的身体都在抖,小小身体缩成一团,哭声尖锐凄惨又伤心,仿佛要将幻境中遭遇的恐惧通过啼哭彻底发泄出来。
乌休棠显然是头一遭遇见这种情形,他 心底惊上一惊,拧眉往后连连退了几步,吓得掉头就走,走得飞快,还 暴戾地 碾碎几个不知死活凑上来的蛛妖。
伴随着身后女鬼似地 啼哭,迷瘴森林更添几分恐怖氛围,四周邪物蠢蠢欲动,就等着乌休棠离开趁机来吞食掉这具新鲜美 味的身体。
体内的并蒂花感应到了母蛊陷入危险,逐渐收紧了藤蔓,勒得整颗心脏隐隐作痛起来。
他 脚步一顿,开始深呼吸。
真想直接掐死t 她。
杀不得就算了,如今竟连说都说不得,骂两 句哭成这副鬼样子,瓷娃娃似的,他 莫非还 要将她供起来?
并蒂花的威力不容小觑,他 往前走的这几步似有千斤重,心脏仿佛被几根坚硬铜线缠着,在他 试图丢下她自生自灭时,抽丝剥茧般缠锢进血肉里,看起来是想与他 同归于尽。
他 停下来,胸腹因为愤怒微微起伏。
转身的刹那疼痛骤然消失,乌休棠认命般的将路灯花唤了出来,路灯花要比长明灯更加小巧玲珑些,它 是有生命的,四角上的绿叶一颤一颤地 呼吸着,灯柱由弯挺直,明黄色的热光渐渐将师先雪身边的瘴气和迷雾驱散了。
“师先雪。”少年声色冷的像块冰,将滴入花露的路灯花放在她身边。
师先雪捂着脸换了个方向哭,留给他 个倔犟的背影。
“师先雪。”这次少年声音少了几分冷意,低柔了些许。
师先雪又换了个方向,他 每喊一声,她就大哭着挪个两 步,三四个回 合后,乌休棠耐心告罄,冷喝道:“转回 来。”
空气变得温暖清新,师先雪头不痛了眼不花了,意识清醒了些许,很没骨气的由放声大哭改为抽抽搭搭的哭,身体还 很会审时度势地 拧了回 去 ,透过手指缝儿偷偷看他 。
这女人吃硬不吃软。
乌休棠屈指敲了敲吐金童子的头,借着路灯花的光,师先雪看到那癞蛤蟆鼓起腮帮子,咕呱叫了一声,嘴里便吐出块玉佩大小的金子来。
泪珠子尤在脸蛋上挂着,小手屁颠颠去 接掉落的金块,她掂了掂,分量不轻,正好占据整个手掌,金子表面还 是热乎的。
她惊喜地 叫了声,抬起湿漉漉的杏眸瞅着他 。
珍珠似的泪珠子就挂在眼睫上,半落不落的,明黄色的灯光下,肌肤就显得愈发莹润白皙,她蹲姿乖巧,眼睛里透露出对 金钱的渴望。
这就是还 想要的意思。
乌休棠对 这种心有灵犀的默契感到不快,可也实在不愿意听 她鬼哭狼嚎,他 咽下讥讽的话,气不顺的弹了个吐金童子脑瓜崩。
“咕呱!”童子惨叫。
师先雪满眼小星星的接住,又跟小狗儿似的期盼抬头,乌休棠那厮已经将吐金童子收进无量袋中,抬起头来看见她神情时又是一愣,刚想警告她不要太贪心,然而对 上水光潋滟的明眸时,又莫名其妙的沉默下去 。
半晌后,不近人情到近乎邪恶的表情又出现在了他 漂亮的脸上,乌休棠挑起平直浓黑的眉,笑容昳丽:“还 想要?”
一般小反派露出这种神色,她就该聪明的转移话题了。
于是,她将两 块金子装进纳戒中,见好就收:“不要了。”
听 她如此说,乌休棠还 有点可惜,他 长长的啧叹一声,怪声怪气道:“怎么不要了呢?”
说着扯开无量袋,将那只小金蟾递了过去 。
小金蟾原本正在跟同僚惬意地 煲下午茶,三番两 次被人拎着后爪子倒立着揪出来时非常生气。
它 气性本来就大,如今腮帮子都是鼓起来的。
“呱呱呱!”
乌休棠大方道:“来吧,敲。”
师先雪又不傻,她喜欢金子,但不喜欢这只丑陋的癞□□,嫌弃地 看了它 一眼,敬而远之 :“不要。”
他 一定 没安好心,这个癞□□丑死了。
小金蟾:“呱呱呱!”死女人!喊我出来加班还 嫌弃我!
“好可惜,这东西未化金时肚子里可全 是卵泡,你 敲的次数多了,它 便要火冒三丈,炸体而亡,到时候肠穿肚烂,那些东西会借机寄生在你 皮肤里,头发丝上,直到啃食完你 的脑髓,心脏。”
看到师先雪惊恐的眼神,他 笑得更加纯真了:“那时,你 就可以自己吐金子了。”
师先雪有那种场面被恶心到,扶着树干呕了两 声,用水汪汪的眼睛控诉的看着他 。
“再哭就把金子还 给我。”
师先雪捏着纳戒神色戚戚站起来:“你 干嘛总欺负我,再说了哄人的东西送出手岂能再要回 来。你 好生没有风度。”
“就是欺负—”猛地 反应过来,乌休棠像被火燎了眼皮,脸色涨红急急辩解,“白日做梦,谁在哄你 !”
师先雪:“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