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先雪要被烧死了。
她 一无所知,有 了意识后,便 惊恐地发现自己变成了棵皱巴巴的桃花树。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山火,火势狰狞凶猛,火舌将 树枝点燃的声音使她 寒毛卓竖。
她 听见 其他桃花妖害怕的尖叫,可却和她 一样被束缚在 土壤里,眼睁睁地看着桃花色的火舌一点点吞噬掉翠绿的叶子,烧成灰烬碾碎在 漆黑的土地中。
她 看到来来往往的人在 面前走过,看到李大哥和裴华光焦急寻找的身影,她 拼命想要发出求救的声音,可效果却微乎其微,她 好像被束缚着双手困在 了具棺材里,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
火舌已经燎着了她 的叶子,李扶朝的目光没有 丝毫停留地掠过她 ,几人渐行 渐远。
师先雪被火舌燃烧的浓烟熏得头疼,她 觉得自己要窒息了,胳膊好痛,后背也好痛,她 拼命抖动着身子,叶子带着火星往下掉落,灼烧的疼痛占据了所有 的感官。
她 快要被烧死了。
不过,她 都要死了,能不能有 人出来告诉她 ,好端端的,为什么她 会变成一棵树啊?
为什么李大哥,裴华光都没有 事,单单自己变成了一棵树,这变树还性别歧视吗?
女 变男不变?
乌休棠呢,他为什么没和李大哥在 一起。
可是她 要是死了,寄生咒怎么办,乌休棠怎么办,要是和自己一起死掉,他肯定会无比的怨怼于她 。
她 疼的意识开始浑噩起来,却恍惚间看见 不远处疾步走来一人。
乌休棠?是乌休棠吗?
那道身影先是在 原地怔忪了会,便 做出决定朝着她 的方向走来,师先雪松了口气,终于得救了。
不过她 这个位置起码有 二十棵桃花树,乌休棠能够认出自己吗?就算是自己没变成桃花树,几千几万个人同在 一处,找人也是个大工程,而且若是换做乌休棠变成这样,她 也没有 信心能够找到他。
乌休棠的步伐逐渐放慢,他的目光在 桃花树间一棵棵掠过,划到师先雪身上 时,急切的神情一点点消失了,他抬手抚了抚心口的位置,浅浅蹙眉t 又 舒展开。
少年一步步走近她 ,脸上 毫无情绪,不像是认出了她 ,反倒是找人找累了,随处找了个地方休息。
师先雪:…装的吧,乌休棠,你是装的吧乌休棠,乌休棠你抬头看看我,我就在 这里呀!
师先雪嗓子都要喊哑了,少年却始终不为所动,师先雪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崩溃地想用树杈子抽他的脸。
但 奇怪的是,随着少年坐在 了她 身边,浓雾被驱散,师先雪叶子上 燃烧的火也离奇地变弱了些。
少年的到来像是场春日的及时雨,灌溉在 贫瘠荒凉的土地上 ,将 她 周身的灼伤感也驱散不少。
师先雪将 叶子舒展开,抖擞两番,觉得头脑也清醒了,于是她 又 开始挣扎,又 开始大喊大叫。
“嗬。”
少年的喉咙里溢出声自嘲般的轻笑。
师先雪的呼救声戛然而止。
乌休棠他是发现自己了吗?
“还以为是多高深的把戏。”少年细窄修长的手指抚摸上 龟裂粗粝的树皮,眼皮半敛着,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不过如此。”
师先雪被摸得打了个哆嗦。
“好丑的,变成树更丑。”少年的手指慢慢向上 ,像是在 抚摸她 的肌肤般温柔。
师先雪咬唇。
他这语气……
“不过,如果你当真再也变不回去,仔细想来,也并非是坏事,最起码,你不会说出令我讨厌的话,做令我讨厌的事。”
师先雪怔住。
“桃花树应该比人好养,也比你听话。不如就此认命,只做一棵树,好不好?”
不好不好!当然不好!
她 才不要当植物,这种桃花树是蚜虫,白蚧壳虫的温床,要她 与 这些虫子共生,她 不如自焚。
她 开始拼命抖动叶子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被烧焦的叶子落在 手背上 ,染上 灰褐色的痕迹。
魔丹之 火使正片桃花林烧成条笔直的火线,很快就要再次蔓延过来。
察觉到她 的拒绝,乌休棠便 不再说话。
直到火舌再次舔舐上 她 的枝叶,少年站起来,用手指捻灭火焰,他痛得抿唇,又 仰起脸来注视着师先雪眼睛的位置。
这棵树分 明没什么不同,起码外表看来,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课桃花树而已。
有 道只能他听见 的声音振聋发聩。
那道身影在 告诫他,认错了是要死人的。
“有 些错误犯过一次就足够了。”
在 他再次抚上 师先雪时,身后燃烧的情丝织造成片足以吞噬掉他的火网朝着后背袭来。
少年仿若浑然不觉,自顾自的,顽固的,似乎想要将 眼前桃花树每一片花瓣,每一片叶子都深深刻在 脑子里,记在 心中。
“我只是好奇,我究竟是有 多爱她 ,才会只在 面对一棵树时,也会心跳到不能自抑。”
第76章 芳菲城·桃花宫 (六) 你根本不知道……
奉主之魂再次陷入沉睡。
千丝万缕的金光没入体内, 部 分 残缺的记忆如雨后竹笋般冒了出来,他 的情绪没有任何浮动,从前紧要的记忆在吸收风魔的魔丹之后便已经 恢复了。
直到眼前一幕幕全部 被少女的脸占满, 他 忍无可忍地扯断了情丝的灌入。
乌休棠没办法使用离火, 花容魔丹爆裂的炎火绞烂在情丝之中, 钻入骨缝灼烧地痛苦不 堪。
他 最不 能忍痛,手中力道不 自觉用力, 疼得眼前模糊起 来, 直到手中的触感变得娇嫩柔软,他 才卸了力气。
软香擦过脸颊跌入怀中, 清风吹过枝头, 乌休棠看到她 发髻上绽开的桃花,剧烈心跳震的浑身疼。
师先雪抬起 头来, 却没想象中得救的欣喜,和少年对 视上, 她 又硬挤出一抹笑, “你好厉害,居然一眼就能将我从那么多棵桃花树中认出来,你是在我身上做了什么记号吗?”
少年不 语, 只是一味盯着她 看。
师先雪稳住心神 :“不 过为什么只有我变做树,你们却安然无恙?”
得到的是意料之中的沉默。
眼前之人乌发黑眉, 墨色的眼珠似冰冷的琉璃,剔透又深不 见底, 有种矛盾的冲突感。
这样 咄咄逼人的眼神 ,师先雪实在是太熟悉了,她 心里一个 咯噔,登时忐忑起 来。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她 眼神 逐渐变得飘忽,不 敢再与他 对 视。
她 垂头,半晌后再次将脸转了回 去,鼓足勇气发问:“乌休棠,你是不 是都想起 来了?”
少年一言不 发地凝视着她 ,黢黑的眼珠普通没有温度的琉璃珠,直看得她 心里发慌。
他 缓缓扯动唇角,勾出个 纯良的笑:“你在说什么啊,姐姐?”
师先雪抿了抿唇:“乌休棠,我没有被封闭五感,我听到了一些的。”
少年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他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
“别 再瞒着我了,我们坦诚相对 可…”
乌休棠打断她 :“你想我记起 来?”
“我当然…”脱口而出时卡了壳,她 神 色稍顿,皓齿咬住红唇,方才的底气无影无踪,她 有些怯懦地说:“两者掺半吧,我想你好起 来,可是又怕你全部 记起 来之后跟我吵架,不 听我解释…”
她 停顿了下,诚实道:“我不 知道你想起 来多少,但无论你想起 来多少,你只要知道我对 你并非没有感情,我那时说的话也并非全是真心话。”
乌休棠冷笑:“你怎么保证现在说的就是真话。”
师先雪神 情一噎,又被他 冷淡的态度刺到:“你干嘛这么讲话,当时事态紧急,我那么说完全是为了救你,再者,我们相处这么长时间 ,我是什么样 的人,对 你有没有感情,你心里难道不 明白吗?”
既然被发现,乌休棠也不 再伪装,他 不 耐道:“我又不 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为什么要明白你的感受,起 来,你觉得现在是互诉衷肠的好时机吗?”
又是这样 ,她 就怕他 这样 ,一意孤行 ,根本不 给她 解释的机会。
师先雪望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头突然泛上几分 不 可说的委屈:“我知道我那么说不 对 ,你当然可以生气了,我又没说不 让你生气,可气过了难道都不 能好好谈谈吗?再说难道你就没骗过我欺负过我吗?明明一开始,你还想要杀了我,你在紫薇城时对 我也很差的。”
魔丹在体内乱窜,没了奉主之魂他 吸收起 来格外困难,疼痛令他 不 自觉拧着眉,表情看起 来很凶:“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想说,就,就一笔勾销不 成吗,你别 生气了,你明明知道我来自三千世 ,我是师先雪,我有我在乎的人,必须完成的事情,而你,亦有不 能放弃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