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森摇了下头。
他给出的条件,傅倾君半点没要。但他要的,她经过几天的思考后都给了。
他做了十足的准备去找傅倾君,虽然心里早有准备,知道傅倾君不会过多为难他,谁知过程比他预料的更顺利。
她全程沉默听完了他的话,态度仍然算不上热情,可以说是冷淡的,答应他她回好好考虑。
得知她同意股权转让的事,周森在短信里向她提出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要求:“我想带沈吾安见你。”
沉默片刻,傅倾君回复:“你送我的香都是出自她的手吧?那就请她替我打一次香篆吧。我最近睡眠很不好,劳烦请她带上安神助眠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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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森处理完劳伦斯公司的事情,顺利签下合同,在三天后的下午登上回国的飞机。
有了傅倾君的支持,他在和周文州的博弈中逐渐占据上风。随着阮松青回到阮家,明牌摆出支持周森的态度后,这场无硝烟的战争终于开始缓缓落幕。
而沈吾安的药香品牌经过漫长的寒冬,也迎来了喜讯。她的品牌在叶女士的引荐下,被许多官媒纷纷报道,并几次在非遗文化的主题中被提到。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沈吾安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去周森父母的家见了周森的母亲,傅倾君。
她如傅倾君要求的那样,带了最好的安神药香来到傅倾君的书房。
沈吾安预想过许多傅倾君的模样,高贵的,优雅的,美丽的。真的见到本人,她发现周森的母亲虽的确如她所料那般,可更多的却是疏离和疲态。
傅倾君的书房很大,室内有浓重的熏香味道。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只留了两盏朦胧的立灯。
傅倾君半倚在美人躺上,只对沈吾安说了句:“麻烦了。”便没再说话。
直到沈吾安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她才开口,毫无征兆地问她,喜欢周森什么。
沈吾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傅倾君恹恹地靠着扶手,只是看了会儿沈吾安盘香就开始精神不济的样子。
“就算是相爱,又能维持多久呢?”没等沈吾安回答,她继续自顾自地说:“对于漫长的一生来说,爱情的保鲜期就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瞬。周森现在喜欢你,闹得人尽皆知非你不可。但你又能保证他会喜欢你多久?”
“我不知道。”沈吾安如实回答。
傅倾君闻言轻笑出声。
不是轻蔑的笑,更像是笑沈吾安年轻又单纯。
她合眸憩了片刻,才继续:“别紧张,我不会管你和周森的事。你们选择结婚也好,分开也罢,我都不干涉。你应该知晓我和他关系不亲密,但我毕竟是她生母,他提出要我见你,我又没有非要拒绝的理由,所以就见见你。”
沈吾安笑着轻声说:“谢谢。”
傅倾君睁开眼睛,懒洋洋地看沈吾安手上轻柔细致的动作,突然夸她:“你的香很好,我都很喜欢。”
她的态度虽然一直很疏离,一点也不平易近人。但沈吾安却没有觉得怕,她笑着说:“我第一次和阿森见面,他就追问我身上的香味。”
傅倾君意外地愣怔一瞬,显然也想不到周森会这么唐突。
“当时他说,他母亲有款断货很久的香,和我身上这款闻着类似。”沈吾安根据回忆往下讲:“我本来也以为他是随口一提,不曾想没几天他真的来我的店铺订了一堆香回去。”
沈吾安说到这,傅倾君已经离开扶手,坐了起来。
“但是哪可能那么巧,一点点细微的差距都会导致香味不同。后来他又找来孟先生,和我一起做复原香,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才达到他满意的成果。”
“孟达海?”傅倾君问。
“是的。”
傅倾君不知想到什么,没有说话。
沈吾安便也含笑安静下来,拿过小木锤,沿着模具的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傅倾君出神地看了会儿,重新靠回去。
“周森没提起过。”她说。
“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吧。”沈吾安说完,稳稳提起磨具,露出完美的图案。她缓声提醒:“我要燃香了。”
傅倾君点了点头。
这次香粉里参合了品质极好的檀香和好几位凝神养息的药材,有缓解焦虑宁神舒心的功效。清烟凝成细长的一股袅袅上升,散入室内。
“你看到靠左书架上的奖杯了吗?”傅倾君突然问。
沈吾安闻言看去,在书架上看到了琳琅满目形状各异的奖杯奖状。
“都是我的。”傅倾君勾起嘴角。但她的脸上不见半点开心和骄傲,唯有冷淡:“年轻时我也算个优秀的人。”
傅倾君这么说,过于谦虚了。她的画作在即使离开圈子二十多年后,仍然时常被专业人士拿来做对比的标杆。前不久沈吾安刷短视频时,还刷到过有UP主专门开了一期傅倾君专题,言辞间满是仰慕和惋惜。
“我二十多岁放下笔,选择爱情,没想过这辈子会再也拿不起它。”傅倾君神色很淡很淡:“但随着周颂今的出生,我和周文州感情生变,接着又是周森的意外降临,我的世界突然就挤不出一丝一毫的空间给我的笔。”
“我失去了自由。”傅倾君说:“也没得到我想得到的。”
沈吾安安静地看着傅倾君那双曾经握着画笔的手,它们白皙纤瘦,柔美细长。
“我一度把这些都责怪在周森的身上。”傅倾君说:“虽然是他把周文州重新拉回家庭,却也时刻提醒着我的失败和懦弱,所以我对他很差。”
周森从来没提起过这些,沈吾安讶异地抬眸,撞进傅倾君的眼眸里。
其实不止这些。
傅倾君和周文州虽然是强强联姻,却也是自由恋爱。刚嫁给周文州的那几年,她过得幸福又甜蜜,在闲暇时还是在画室里产出过不少作品。
不久周颂今就随着众人的期待如期而至。他出生时就是个精致的漂亮娃娃,傅倾君和周文州喜爱得紧。她也心甘情愿彻底放下画笔,亲力亲为照顾周颂今的饮食起居。
周颂今,歌颂今朝,连名字都是精挑细选的。
可再好的爱情,也就维持了五年。傅倾君在婚后的第五年,发现周文州出轨。
他甚至没想在她面前隐瞒,堂而皇之地带着新欢出现在各种场合,他的打算不言而喻。
他要离婚,他要娶她。
接下来的日子就开始变得不堪回首。傅倾君被妒恨冲昏头脑,耍心机灌醉周文州,意外怀上周森。怀孕后的她情绪更加不受控制,带着周森寻死觅活,最终成功让周文州低头。
可是镜子破了就是破了,即使强行粘合在一起,也能看到支离破碎的裂缝。周森的存在,不过是是在无时不刻提醒她,她丈夫的出轨,她失心疯般卑劣的挽留,还有她不堪入目的生活。
她给了周森和周颂今完全不同的态度。虽然她时常愧疚得整夜失眠,但她没办法,她自己都是溺水的人。
再后来,到周颂今出事……她对周森的态度已经不能用冷淡形容,甚至可以说是恶劣。
“我对他不好,自小到大都没怎么管过他的事。现在更不可能插手他的婚姻,他喜欢你便好。”傅倾君又觉得疲惫,一点精神都打不起来,朝沈吾安挥了下手,道:“不好意思,我要休息了。”
“那我先出去了。”沈吾安站起身:“香粉能燃两到三个小时,阿姨您好好休息。”
眼看她伸手就要摸到门把手,傅倾君突然出声说:“周森是个好孩子,你也是。”
沈吾安静静,笑着回答她:“阿森也爱你。”
室内灯光昏暗,傅倾君再没开口。
打开门,沈吾安被室外的光刺得眯了下眼,随后便看到了等在楼梯扶手边的周森。
他和沈吾安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看到她,他第一时间展露笑容,带出一身挥之不去的少年气。
方才在室内时还只是不平,见到周森,她突然就很心疼,不顾楼下是否有人,冲过去用力抱住了他的腰。
周森被冲击力撞得连退几步,拉住扶手才能稳住身形,好笑地问:“怎么了?在傅女士那受委屈了?”
沈吾安喉头发紧,在他怀里摇摇头。
周森安抚道:“她人很好,只是看起来有些冷淡。”
沈吾安自他胸口抬头。周森这才看到她眼眶里都是泪水,瞬时慌了神,忙问:“这是怎么了?”
沈吾安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撇:“这么多年,辛苦了。”
周森几乎立刻猜到傅倾君和她说了什么,无奈地用指腹去擦她眼角的水痕,语气温柔:“她只是生病了,她也很辛苦。”
“我之前对你态度也不好,还让你等那么久。”
“是我要等的。”周森要她别再多想:“怪不到你身上。”
“你是得到过什么高人指点吗?”沈吾安忍不住问:“怎么能做到这么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