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禾手持一根几乎和人等高的钢筋，孤身站在虫群之前。
“我说，不许再往前了！”一股无形的精神力仿佛海啸一般呼啸。
正向着池禾扑来地虫群忽然停滞了, 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池禾在这一刻才有了切实的感受, 这是属于母虫的精神力。
在她脑海的深处，藏着另一个物种至高的意识。
池禾恍惚听到了一声呢喃，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这声音唤醒了她被遗忘的记忆, 她想起了在达哈法上那声听不懂的嗡鸣。
“找到你了……”
那是她第一次向自己打的一个招呼。
而现在她说的不是找到你了。
她说：“我就是你。”
这一声既清晰又模糊。
“那你可完蛋了, 我对自己也从来不留情。”池禾拎着钢筋走进虫群, 她是指挥, 挥舞着指挥棒，一声令下。
“去死。”
成片的虫群突然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宛如炸开一曲死亡的交响曲。
等方青聿带着人回来。
只看到了虫族成片的尸体。
池禾孤身站在那堆尸体中央，墨绿的粘液已经没过了她的鞋面。
“池禾……”方青聿奔上前, 不确定地唤了她一声。
池禾转过头，漆黑的瞳孔中没有半点情感波动，冷冽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和他对视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类。
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如同死去的虫子重新爬上了方青聿的心头，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方青聿咽了口口水，这才止住自己脚步。
“池禾。”方青聿又叫了一声。
池禾听到了，但是她自己也感觉到现在自己的状态不对，所以只能对着方青聿摆手道。
“离我远点。”
而此刻方青聿却不听她的，不仅没走还上前。
“池禾，其实我们知道你有秘密，我们选择不问并不是因为什么保密协议，而是因为我们相信你，不存在立场，只作为朋友，无条件地相信你。”
池禾憋了一肚子的吐槽不知道要不要吐。
她心说你那保密协议确定不是因为你压根没看里面的内容，然后刷刷签上了鬼画符一样的名字么。
哈士奇能憋出这么饱含感情的句子也真是难为他了。
“行了行了。”池禾捂脸，“快过来扶我一把，要站不住了。”
使用了那近乎爆表的精神力，在理智回笼之后，双腿都在抖。
方青聿淌着虫族的尸体一把扶住了池禾，又把她扛麻袋一样扛出了虫群。
“很好……”战友不如土豆系列。
“找到你母亲了？”池禾问道。
“嗯，她们在后面。”方青聿说道。
池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远的，就见一群人拿着粗制滥造的自制武器往这边赶。
确切地说，大部分人手里拿的是麻袋。
这是要干什么？
然而还没等池禾反应过来，一群人直接冲进了虫族的尸体堆内，开始把尸体装袋，生怕自己会慢人一步。
池禾在这群人眼里看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是介于贪婪与厌恶之间。
他们的眼神落在那堆虫尸上，是掩饰不住的憎恶，但是他们的手，一下也没有停。
昆塔斯看着池禾依旧略带冰冷的眼神，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的样子。
“先忙你的吧。”池禾瞥了他一眼。
昆塔斯这才冲上前去，加入了抢虫尸的行列。
原地只剩下三人。
池禾见到了方青聿的“母亲”杰西卡。
杰西卡是一位四十上下的中年妇女，和格桑停机坪看到的克隆体相比，她更显得沧桑，这是典型的营养不良。
池禾也终于知道方青聿当时为何会认不出那是克隆体，因为杰西卡的瞳孔本身也是绿色的。只是那眼中的光彩，甚至都比不上克隆体。
杰西卡看着池禾，嗫嚅了几秒，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见到阔别已久的亲人，好像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昆塔斯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抢回来了半麻袋的虫尸。
刚才还铺了一地的尸体，现在一只也找不到了。
人群更是一哄而散。
“先回去吧。”昆塔斯把麻袋扛在肩头，“回去再说。”
……
倒塌的建筑在黑夜里更难前行，几人几乎是拐了十七八个弯才到了目的地。
这里也明显有被虫族破坏的痕迹，混凝土因为爬行虫族而布满孔洞，庆幸的是这儿有一个地下室，而地下室是用赫尔卡独有的金属建造的，在硬度方面有一定的保障，不至于被虫族一下子就钻破，但你要说多保险也不见得。
池禾明显看到了有用电焊修补的痕迹。
作为客人，池禾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捡来的钢筋也派上了用处，池禾关上像井盖一样的门，顺手就把钢筋插进了门把手，多重保障。
刚进地下室，池禾就被难闻的臭味熏得辣眼睛，强行把她的记忆拉回刚在偷渡船醒来的时刻。
汗味混杂着脚臭味以及什么东西腐烂的腥臭味。
地下室，不止之前的那几个人。
十平米不到的地方，挤了七八个人，算上池禾和方青聿，都快要挤不下了。
而七八个人里面，一半都是孩子。
看着这些孩子，杰西卡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她毫无生机的瞳孔中生出了怨怼。
“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她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没想到这傻子又回到了这里。
方青聿站着没有动，任由杰西卡抄起棍子打在他身上。
地下室里回荡起“嘭嘭”的闷响，可见杰西卡是真生气了，也不顾还有外人，直接动手打人。
池禾有心想劝劝，但看着杰西卡有气无力的样子，再想想在一军被上官老师虐了一学期的方青聿。
这不痛不痒的，还不如让她打几下出出气，池禾顿时打消了劝架的念头，甚至想把当门栓的钢筋抽出来递给她。
“那你又为什么不肯走！”方青聿突然仰起头，倔强地就是不服软，“是因为你知道待在这活不了，然后把活的机会让给我！”
“我凭什么不能回来，我母亲在这儿！我凭什么不能回来！”
空气一瞬间陷入了安静。
这其实是方青聿第一次叫杰西卡母亲。
杰西卡手中的棍子啪叽一下掉到了金属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当初走的时候你说，我是孩子中最大的，弟弟妹妹不懂事，上了偷渡船也不见得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你说我出去最合适，我能照顾好自己，不至于在黑飞船上被人当成口粮，能找到救你们出去的办法。”
“我照做了！！那些在黑飞船上有的是想对我下手的，他们黑吃黑，想中途把我从飞船上丢下去，想把我卖给星盗当器官库，我是一直想着你们，才坚持到了联盟。”
“我在联盟不敢乱花一分钱，所有的军人津贴我都留着，我努力吃饭，努力锻炼，都是为了什么！！！”
方青聿虽然努力仰着头，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他不顾形象地抹了一把脸。
“所以现在你告诉我，这些全***（帝国脏话）是骗我的！！”方青聿从不说脏话，此刻也没忍住。
池禾默默地靠在墙上不说话。
没错，这就是谎言。
方青聿从来不在366宿舍的其他人面前提起他的家人，唯一的一次是在池禾射杀了杰西卡的克隆体之后。
他从来都傻兮兮的像个乐天派，永远一副吃不饱的样子，池禾开始单纯地以为，他只是胃口大，到现在才知道他的用意，现在的方青聿，是他们五人小队中肌肉练得最扎实的，他精神力比不上宿舍的其他人，但是在格斗方面，从来也没有偷过懒。
但是，这不够。
不管是杰西卡也好，还是方青聿也好，他们都知道，这远远不够。
谎言，只能是谎言。
钱有什么用，赫尔卡已经关闭跃迁通道，之前的只许出不许进，那也只是对外宣称，事实上，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一架飞船或者星舰在赫尔卡的港口停靠，连黑飞船也没有了。
只凭他们这支参赛小队，带不走这群人。
摆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既定的结局。
方青聿在恨自己，哪怕他回到了赫尔卡，他依旧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又要像一年前一样，背负着谎言一个人走。
方青聿攥着拳头，一拳砸在了地下室的金属墙壁上，吓得几个不懂事的弟弟妹妹一个没忍住，哭出了声。
“行了，别说了……”最后是昆塔斯走出来拉架。
第94章 机械的残响10 “你们吃什么？！这些……
“孩子们都饿着, 先解决眼前吧。”
然后池禾看到他拿出了那半麻袋的虫尸，又从墙上拿出一个自制的工具，把虫子尸体卡在两个铁皮组成的斜口刀片处, 一抽一拉, 虫子密密麻麻的腿和体内的粘液被挤出去，只剩下一张褐白相间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