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梦穿着昔日未出阁时的素雅锦衫,神色漠然地坐在窗边的绣墩上。
“你当真要去宫里参加临安王的婚仪?”
听着窗外热闹的声音,崔恒提着紫砂壶,平静地倒了一杯清茶:“我刚调任户部侍郎,临安王大婚这等典仪,自然要去。”
谢允梦看着男人:“你当真放下他了?”
崔恒放下茶壶,没有立刻回答。
看着外面攒动的人影,他淡淡道:“陛下既放你们一命,就好好活着,不要再闹事了。”
“闹事?!”谢允梦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她死死地注视着对面人,“若非你们未及时出手!我又怎会落到今日这番田地?!崔恒!这是你们欠我谢家的!”
崔恒平静道:“我早就说过,不要轻举妄动,你们是在自寻死路。”
“够了!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我不需要你的帮忙,你也别随便插手我谢家的事情!给我滚出去!——”
崔恒默然片刻,将清茶轻轻推过去,站起身来。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房门无声合拢。
谢允梦猛地抬手,狠狠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她踩过那些碎片和温热茶渍,一步步挪到窗边。
推开窗,楼下长街上,喜庆的喧闹潮水般涌来。人潮簇拥着庞大的迎亲队伍缓缓移动,临安王身着赤红喜服,骑在神骏的白马之上,面带笑容,频频向四周拱手致意。
洋溢的灿烂笑容与前几日乌衣巷的惨烈景象交织重叠,映出女子眼底燃烧的熊熊烈火。
“……慕容稷……我要你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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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府。
浓重的药味充斥在房间内,玉青繁端着药碗,不耐烦的走进,放在塌边。
“起来喝药!”
塌上,曾经意气风发的定国公面色灰败,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双目无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纱帐上垂落的流苏。听到声响,他嘴唇蠕动着,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
自从玉青落离开定国公府,为了凑够陛下旨意上的三十万石粮食,定国公卖了好些田庄和铺子才凑够。宫变后定国公病重,为了给他看病买药,又用光了剩下的钱。如今偌大的定国公府,散的散,跑的跑,就只剩下了定国公和玉青落还有王府管事三个人。
今日临安王大婚,满京都的撒喜钱,管事早就出去了。
没有管事在,玉青繁早就没了耐心,她一把端起药碗,扒开定国公的嘴,一边灌,一边骂。
“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掺和谢家的事!也不至于连官都没得做!现在好了!我再也嫁不出去了!而玉青落那个‘天煞孤星’偏偏能嫁给那样有钱有势的临安王!凭什么!她明明就是个‘天煞孤星’啊!她就该孤独终老!”
“没错!她一定会克死临安王的!到时候她也会死!我一定要看到她死!我一定要将她狠狠踩在脚下!”
说着,玉青繁逐渐兴奋起来,她放下药碗,也不管榻上人呛咳挣扎的痛苦模样,转身如一阵风般冲出了屋子。
塌上的定国公依旧盯着帐幔,嘴巴一张一合‘啊啊’的叫着,混浊的眼睛里缓缓流下泪水。
定国公府早已没了侍者,府内很多地方都长了荒草。
玉青繁踏着那些杂草,一路蹦蹦跳跳的跑到了玉青舟原本的院落,开始翻找着能用的暗器之类的东西。
“竟敢不让我见她!她一个女子,姓玉就是定国公府的人!就算死了也是定国公府的人!她凭什么能嫁给临安王!”
“……该死的贱女人!怀孕了还不老实!活该她死了男人!易若晴也是个天煞孤星嘻嘻嘻!”
“还有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穿成那样,一辈子嫁不出去!”
“燕家有那种女人做主母,简直倒了血霉!还没本小姐好看呢!若是能见到燕大公子,他定会被本小姐的魅力折服!”
“如果能见到临安王……临安王……”
忽然,玉青繁睁大了双眼,死死地盯视着信上的几个字。
几瞬之后,房内陡然爆发出如夜枭般尖利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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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皇宫,朝阳殿。
红毯铺地,灯火辉煌。殿内外侍立的宫女太监皆身穿新制吉服,脸上带着喜气。殿内座无虚席,文武官员依序排列。身着龙袍的昭明帝难得一扫病容,端坐上位,笑容满面。旁侧坐着同样带着喜气的沈良妃。
殿门处,在礼乐齐鸣和百官瞩目下缓缓走入一对新人,大红吉服映衬得他们华美无双,天造地设。
陛下宠爱临安王,今日大婚,正是按皇子之仪。再加上花家财力雄厚,临安王的大婚,更是举城欢庆,好些地方都专门设了简单的喜宴,让百姓同享喜事。
几月前的灾情几乎掏空了国库,现在花家这般大手笔,自然引来不少官员的不满。然而花家早已捐出了巨额钱粮赈灾,甚至在南方各州都设立了收容流民的临时居所,实实在在的善举早已有口皆碑。如此一来,朝官纵然心底不舒坦,也无从指摘。甚至有不少官员,还兴致勃勃地参与了午后街头的贺词活动,赢了不少喜钱。
此时在这里,许多官员脸上都流露出由衷的笑容,唯有前段时间吃了亏的世家官员没什么表情,只沉默的站在一旁。
大婚礼节繁缛而庄严,一步步推进。
终于,唱礼官高公公那嘹亮得足以压过殿外闷雷的嗓音响彻大殿:“殿下——王妃——诣陛下御前——觐献大礼!——”
在数道目光的聚焦下,慕容稷携着玉青落,一步一顿,肃然庄重地走向御阶高处端坐的圣驾。
后方不远处,慕容灼激动得鼻尖通红,不停地用手背抹眼泪。
若是平时,燕景权早就骂他哭包了,可现在,望着前方那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燕景权只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块,滚烫、刺痛,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呆望着他们走向御座的身影。
“跪!——”
金无忧望着少年跪拜下去的身影,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下去过。忽然想到什么,她抬起头,望向对面的男人。
“起!——”
晏清端正坐着,清俊的脸上维持着一贯的温和浅笑,藏在宽大袖袍的双手却不觉紧紧攥了起来。
“再拜!——”
崔恒面无表情,目光淡然地掠过前方跪拜行礼的新人夫妇,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热闹繁华与他毫无关联。
然而,就在最后一道大礼行毕,满殿文武齐声道贺的当口,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忽然闯入这庄严喜乐的殿宇。
“启禀陛下——大事不好了!——”
那太监的声音因为极致惊惶而尖锐变调,格外刺耳。
昭明帝眉头紧锁,刚要呵斥这搅扰婚仪的奴才,却在听清他接下来几个字时,脸色大变。
“陛下!通天……通天圣堂遇雷!遭天火焚毁了!——”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昭明帝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通天圣堂被天火焚毁?!”
那太监抖若筛糠:“陛下!千真万确!奴才等亲眼所见!那几道天雷直直劈在圣塔之巅!瞬间就燃起滔天大火!现在……怕是已经烧得……烧得快塌了……”
“天罚!”
“这……这是天谴啊!”
“定是亳州祸事!还有月前宫变!作孽太多……”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惊骇的议论声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世家官员们脸色大变,根本顾不上礼仪,甚至不等昭明帝发话,便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其他官员见状,纷纷起身离席。宫侍们慌忙拿起备在一旁的油纸伞,呼啦啦地跟了出去。
春雨绵绵,却越下越大,谁也没想到,今日这天,竟会有这么大的雷电。
很快到了地方,众人远远望去,只见那巍峨的通天圣堂正升腾起滚滚浓烟,细密的雨丝不仅没能浇灭那熊熊烈焰,反而在火光映衬下显出一种妖异的蓝色。
不知是谁又激动又惊恐地喊了一声‘天罚’,官员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惧与臆测,从亳州灾祸到月前的宫变,一桩桩一件件都被联系成了上天降怒的证据。矛头直指世家门阀。
昭明帝在伞盖下望着远处那映亮半边天际的滚滚黑烟和赤红火焰,既悲悯又感叹。
“可惜……太后虔诚礼佛几十年,到头来还是没能成仙啊……”
这话,相当于直接打世家的脸了。
那些世家官员阴沉着脸,齐声告辞后,便推开宫侍的伞,径直离开。
崔恒也没打伞,他静静的听着那些越来越大的议论,静静的扫过最前面的昭明帝等人,静静的落在那撑着伞的红衣少年身上。
慕容稷似有所感,抬起了眼眸。
两人的目光在冰冷湿润的空气里短暂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