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的户口已经从农村转到了城里,但他依然不属于真正的城里人。
真正的城里人是梁文采那样的,人家从小就在县城长大,成年后分配到了肉联厂,到了肉联厂,他不过是普通工人,却轻而易举地住进了楼房。
据他所知,梁文采在肉联厂家属院的这个楼房,厂里给补贴了一部分,自己才花了两万,这两万块钱,还是每月从工资里扣的,并不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
佳丽服装厂其实也有自己的住宅小区,就在胶县一中附近,去年就盖好了,五年以上工龄的中层干部都可以买,只是服装厂有规定,城市户口优先。
尽管他的工龄早就超了五年,还是候选副厂长的人选,但因为他是农村户口,楼房的事只能一拖再拖。
他之所以把他家里的户口提了过来,为的就是能在这个城市有自己的房子。
有了自己的房子,他才算真正在这个城市落脚扎根。
不知不觉,眼前越来越暗,车水马龙的城市被他抛在了身后,待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到了家门口,院子里亮着灯,屋里响起缝纫机的声音,陈桂兰正趴在缝纫机上做腰包,见他冷不丁进来,惊喜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下班早。”苏厚礼本能地绷着脸去井边洗手,村子里静悄悄地,他耳边却依然回响着嘹亮的歌声,他刚回来,就想回去了。
“你还没吃饭吧!”陈桂兰追了出来,小跑着朝门外走去,“我给你做饭。”
苏厚礼的确饿了,也没阻止她。
他从服装厂出来的时候,就没吃饭,去了一中,还被苏椒椒抢白了一顿,去了苏秀梅家憋了一肚子气,又骑了半个小时的车回了村,早就饥肠辘辘,心累身更累。
陈桂兰干活很是麻利,她洗了一把小白菜连同一根小葱,一起剁碎,然后打了四个鸡蛋,跟小白菜碎拌在一起,冷锅热油,再把和着鸡蛋液的小白菜碎倒进锅里,鸡蛋的香味瞬间在苏厚礼面前弥漫开来,他更饿了。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就端到了他面前。
碧绿的小白菜包裹着团团鸡蛋,浇在了面条上,肆无忌惮的香味安慰着他的味蕾,苏厚礼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吸溜吸溜,很快把一大碗面条吃了个精光。
陈桂兰在他面前,像是个刚过门的小媳妇,有些不知所措。
见他吃完,她忙接过碗筷,去了井边洗碗。
苏厚礼本来想去隔壁找徐玉香说会儿话,但已经九点多了,隔壁的灯都关了,他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脱鞋上炕睡觉。
陈桂兰收拾好碗筷,去井边洗脸刷牙,轻手轻脚地上了炕。
关了灯。
炕上一片昏暗,些许的月光从窗纸上影影绰绰地透了进来,洒在了两人的蓝花被子上,苏厚礼吃得饱,身上热乎乎地,他面对着墙,一言不发,他对苏椒椒有怨气,莫名对陈桂兰也有,但他又实在挑不出陈桂兰的错,一肚子火只能窝在心里。
陈桂兰在他身边躺下来以后,他也是一动不动,姿势久了,他忍不住翻了个身,回头刚好对上陈桂兰的目光,她的目光朴实纯净,让他有些无地自容,尴尬地开了口:“怎么还不睡?”
他觉得苏椒椒在骗他。
陈桂兰应该是不知道他出轨的事,她单纯,心里是藏不住这么大的事的。
“这就睡了。”陈桂兰翻了个身,他没回来的时候,她盼他回来,如今他回来了,她又浑身不自在,她知道他的心已经不在她这里了,伤心难过委屈都有,就是没有办法。
是的,她没有任何办法能让这个男人回心转意。
有些事,与其挑明了,不如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她不想挑明,就像她不想揭开内心的伤疤,那种痛无人能代替,只能在暗夜里,一个人的时候独自疗伤。
苏厚礼望着她的背影,感受着她身上的气息,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他抬手想要扳过她的肩头,在快要触到她的那一刻,他又缩回了手……他向往的是城市的繁华喧闹,而不是这寂静平淡的小山村。
第34章 挑拨
苏厚礼和陈桂兰都是在梧桐村长大的。
但年少时他们并不熟悉,甚至都没见几次面。
年轻的时候,陈桂兰是出了名的能干,里里外外一把好手,那时还是生产队,是徐玉香看上了陈桂兰,说娶了她就等于娶了个大劳力。
苏厚礼在村里的年轻人当中相貌是数一数二的,人也机灵些,曾经被生产队派出去学习了一段时间,还在村里当了一年的老师,那个时候,他的确需要一个能干的媳妇。
他对她谈不上喜欢,就是觉得合适。
而她对他,更多的是崇拜,每天都有好多学生追在他后面喊老师,她与有荣焉。
在徐玉香的撮合下,两人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女。
刚结婚那两年,两人也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他每天回来吃她做的饭,换上干干净净的衣裳去上课,虽然在农村,他因为工作关系,很少下地干活,徐玉香预测得完全准确,因为她能干,家里地里几乎用不着他。
也是因为能干,她怀二胎的时候依然在地里干活,不小心小产。
从那以后,肚子就再没动静了。
没几年,轰轰烈烈的生产队就解散了,每家每户开始单干,学校也随之搬到了邻村,合并成了一个学校,那个时候老师工资普遍低,他又是民办老师,每月才五十块钱,他每天还得往邻村跑,苏厚礼就从学校回来了,他做不惯地里的活,就去了城里打工。
再后来,他就不经常回来了。
连他自己都忘记了,他跟她上次过夫妻生活是什么时候了。
自从有了高美凤,他就不想碰她了。
仿佛碰了她,就等于他放弃了他内心的梦想,他明知道不是这样的,但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炕上,两人辗转反侧,都没睡。
却一句话也没有。
陈桂兰越不吱声,苏厚礼就越觉得煎熬,他宁愿陈桂兰现在就把话挑明,大不了两人大吵一架,然后他就有借口不回家,过些日子他升职的事一旦落定,他就以夫妻感情不和的理由离婚,她这样算什么?
若是陈桂兰知道他的事,隐忍不发,那么这个女人也太有城府了,他会觉得她很可怕。
若是她不知情,那么她也太蠢了。
果然不喜欢一个人,连呼吸都是错的。
苏厚礼被自己的想法气到了,而且越想越生气,他索性抱起枕头去了原先徐玉香住的那间,倒头就睡,他跟这个女人真是没有半点默契,就连离婚也找不到缘由。
陈桂兰扯过被子,蒙住头。
不让自己哭出声。
第二天,苏厚礼早早起来,连招呼都没跟陈桂兰打,打算去隔壁找徐玉香吃饭。
一出家门,他这就发现,院子里多了一辆崭新的平把自行车。
这种新式的平把自行车的售价在三百块左右,高美凤眼馋好久了,他答应过她,等过些日子给她买。
如今,这辆自行车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家院子里,让他惊讶。
“这是谁的自行车?”苏厚礼问陈桂兰。
昨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看见。
陈桂兰也没说。
“是我买的。”陈桂兰这才想起自行车的事,低声道,“家里没有自行车,我出门不方便,才买的。”
“你知道这种自行车多少钱吗?”苏厚礼很生气,“你哪里来的钱买自行车?”
“我们做了点
小生意,赚了些钱……”陈桂兰也觉得自行车太贵,很是理亏,不敢抬眼看他,“本来想跟你说的,昨天晚上忘记了……”
“你知道我赚钱多辛苦吗?就胡乱花钱!”苏厚礼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借口,积攒了一晚上的怒气开始爆发,他大声呵斥她,“我在外面加班加点,累死累活,还给孩子交学费,交生活费,就是让你们这样挥霍的?”
不用问,肯定是苏椒椒拿了他的钱,才买的自行车。
他气得要疯!
“厚礼,我没花你给椒椒的钱,我真的是自己赚到的钱。”陈桂兰被他吓到了,慌乱道,“你不在家,我每次出门都是去我二哥家里借自行车,咱们家里应该有辆自行车了。”
“你竟然嫌我不在家?”苏厚礼额头上青筋暴起,恨不得吃了陈桂兰,“我在外面忙得要死,还要被你嫌弃,我告诉你,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离,我可是养不起你们娘俩。”
“厚礼,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还要这么说?”陈桂兰不争气的眼泪流了出来,“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钱,椒椒又花过你多少钱,就算我买了一辆贵一点的自行车是我不对,还用得着提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