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太过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知道,她从未把他放在心上,他也从来不是她在意的人。
这不是她的错,可是,他呢?
那个小心翼翼守着少年心事、不敢靠近一步的自己,就因为这点可怜的自尊心,难道他就准备一直站在原地吗?
沈修平一路上心绪不宁。他忽然觉得这段路,好像比平时要短一些,又比平时,要长一些。
到了医馆,张乐他们已经到了,张乐正在收拾卫生,唐一鸣在翻看今天的预约表。苏小满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跟着沈修平进了诊室。
沈修平穿上白大褂才转过身来,又变成了那个冷静的医生。
苏小满已经乖乖坐在诊桌一侧等着他。沈修平小心地解开她手上的纱布。手背的伤口已经结起浅浅一层痂,颜色干燥,恢复情况比他预想中还要好。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才开口道:“恢复得不错,很快就不用包纱布了。”
“真的吗?”苏小满眼睛一亮,“那是不是也不需要天天来了?”
她语气里的惊喜突然刺痛了他,他手上动作轻轻一顿,垂下眼睫,“不必天天来了,就这么高兴吗?”
他的语调不高不低,听不出起伏,可那一瞬间,她却怔住了。
她从他平静的话音里,捕捉到一点不属于医生的情绪——带着一点淡淡的失落,或者,还有一丝隐约的委屈?
她不禁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向他。
却见沈修平正微微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拿着新的纱布慢慢缠着,眼眸低垂,看不到清他眼里的情绪。
整个人像往常一样冷静、疏离,分寸得体。
苏小满看了几秒,忽然释然一笑,忍不住嘲笑自己的敏感——她怎么会以为,他那句话里藏着什么别的情绪?
一定是幻觉。
可她没看到,他低垂的眼睫下掩着几乎掩饰不住的落寞。
病人痊愈,作为医生,他该高兴的,不是吗?
可他心里却清楚,这短短几天,每天午后,她走进医馆坐在他面前的时光,也快要结束了。
这一刻,他不是医生,他只是一个控制不住自己心意的男人。
纱布缠好,包扎完成,苏小满起身,笑着跟沈修平道别:“那我先回去了。”
沈修平也站起身,走到门口,原本该目送道别的,却不知怎的,他心里突然生出些恋恋不舍之意,话已先一步出口:“我送送你。”
语气淡淡的,像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
苏小满抬头看他,却见他目视前方,神情自若,已大步迈出门槛。她只好收起疑惑,抬脚跟上。
两人并肩走出杏林堂,春风不紧不慢地吹着。
走了几步,沈修平忽然开口:“喝完喜酒就回来吗?”
“对,应该中午婚礼仪式结束后就能回来。”苏小满轻松回答。
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可他脚下的步子却放得比平常更慢了些,像是想把这一段短短的路,拖得更久一点。
两人走过南大街,到了荷塘拐角处,苏小满停下脚步,笑着道:“送到这儿就好啦。”
沈修平也停下,侧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低声道:“你的手虽然快要好了,但还是要小心。”
她抬头冲他一笑,眼角眉梢都是明媚的春色:“知道啦,沈医生。”
说完便摆摆手,转身离开了,长裙下摆露出一角细碎印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像春风里开出的一簇簇野花。
沈修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在荷塘边如烟的垂柳间若隐若现,脚步轻快,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牵引着。
就在她走到咖啡店门前那一刻,她像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沈修平一怔,下意识也抬手回应了一下。
直到她推门进去,他才慢慢收回手。指尖,还留着她手背上那层纱布的温度。
他久久未动。
这一整段清晨的风,仿佛都被她转身时那个回眸的笑意收了起来,一点不剩地,藏进了他心口。
第18章
苏小满回到家的时候,早餐刚准备好,正等她回来一起吃。
周慧珍得知小满已经在沈修平家吃过早饭了,打趣道:“你还真是不见外。”
苏小满笑着说:“沈爷爷和李姨盛情难却嘛。”
苏立夏已埋头开始吃饭,听到这句话抬起头:“修平哥在家吗?”
苏小满:“当然,我本来就是找他去换药的。”顿了一下,又道:“你不是一直崇拜你修平哥嘛,今天我发现了他的一个独特的爱好。”
苏立夏果然被吊起了胃口,“什么爱好?”
苏小满笑意更深,“他每天早晨都会打太极拳,一招一式,特别认真。是不是很有老年人气质?”
苏立夏嘴角一抽,艰难点头:“修平哥……果然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
苏国良放下筷子,看着姐弟俩:“沈修平这才是健康的作息。你们也别成天窝着不动,学学人家。”
苏国良就是那种孩子永远是别人家的孩子好的典型父亲。尤其在学校当校长时间久了,更爱说教。
苏立夏朝姐姐吐吐舌头,闭嘴继续吃饭去了。苏小满也笑笑,说:“我去咖啡店看看,再叮嘱一下小慧,马上回来。”
吃过早饭,一家人驱车前往锦川市参加婚礼。
婚礼现场热闹喜庆,周围的笑声和祝福声不绝于耳,每个人都在分享着这份喜悦。
红色的喜字,绚烂的鲜花,喜庆的喜糖,映着人群的笑脸,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幸福的味道。
苏小满站在人群中,看着新郎新娘挽着手,走上舞台,新娘笑得甜美,新郎的眼神也柔和坚定,新人在众人祝福中缓缓举杯,那一刻,她仿佛也被卷入了这份热闹与喜悦中。
新郎是她远房表哥,小时候还见过几次,如今再见,已是一副成家立业的模样。
新娘很漂亮,是小鸟依人的那种类型,婚纱也很美,如梦似幻。
苏小满托着腮,忍不住看了好久。
中午婚礼结束后,回来的路上,苏国良开车,副驾驶座上周慧珍忍不住感慨,“什么时候能吃上我们小满的喜酒啊?”
苏立夏坐在后座,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身旁的苏小满:“我姐这么优秀,只要她同意,分分钟的事。”
大家都笑起来。苏小满也边笑着边瞥了弟弟一眼。
苏小满回来后直接去了咖啡店,递给小慧一袋红彤彤的喜糖,“给,今天表哥结婚,带回来的喜糖。”
小慧笑着接下:“谢谢苏姐姐。”
清晨还晴空万里,这时天空却阴沉了下来,乌云压顶,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来临前的潮湿。因为天气的缘故,咖啡店里客人寥寥,难得清闲。
苏小满回屋小憩了一会儿。不知睡了多久,她被雨声吵醒了。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窗户玻璃上,又落在院子里的竹叶上,发出细密的“窸窸窣窣”声。
春雨贵如油,却也透着一丝寒意。
苏小满起身,披了件白色的毛开衫,撑着一把伞,穿过院子,走回咖啡店。
吧台里,小慧正低头练习新学的拉花图案,手里的动作一板一眼,全神贯注。苏小满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笑道:“哎哟,真是个好学的宝宝。”
小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苏姐姐,你带回来的喜糖很好吃,酸酸甜甜的。”她已经把喜糖都装在了吧台的小糖碟里。
“是吗?”苏小满说着,随手捻起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橘子的酸甜在舌尖化开,酸酸的,又甜得恰好,很清新,仿佛把整场雨都点亮了一些,与雨天的适配度极高。
她走向音响,点开平时收藏的“雨天爵士精选”。低低的音乐悠悠响起,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点点填满了店里安静的空气。
然后她轻步走到窗前,撑着下巴趴在窗台边,望着窗外朦胧的雨景。雨点落在荷塘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荷塘边的垂柳更加如烟似雾。
原本摆在大树下的桌椅已经被搬回了屋檐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滴答滴答落在地面上,一切都被洗刷得清新而洁净。
苏小满眯着眼睛看着这场春雨,嘴里是酸酸甜甜的糖果的味道,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雨天虽然冷清,却也有种莫名的治愈感。
世界像是调成了柔焦滤镜,甜、暖、轻、静。
远远的,她看到沈修平撑着伞缓步走来。
黑色的伞面在细雨中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他身形修长,肩背挺直,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风衣,也被他穿出了几分书卷气。
可能是日常与中药打交道,他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温润沉静的气息,像山间初煮的药香,苦中带甘,回味悠长。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慢慢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