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澳春潮_仲夏雨【完结】(69)

  谢之屿插在裤兜里的手掌握紧,青筋尽显。

  这件事是他失策。

  他确信何先生权衡利弊后不会对她做什么,他也确信何溪没能力对她做什么,可他唯一没算到的是最后下手的是何氿。

  哪有那么多追悔莫及,明明早该想到和他这样见不得光的人走太近会害了她。

  可是眼下,他只能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问何氿:“万一她没那么重要呢?”

  何氿满不在乎:“赌一把咯。”

  谢之屿忽然笑了。

  这才是真赌徒。

  他问:“怎么算输,怎么又算赢?”

  “我们是兄弟,哪有什么输赢?”何氿道,“咱俩齐心把事情办好,只有双赢的份儿。你的人我肯定不会动。但如果她没那么重要的话,动了也没关系,你说是吧?”

  是啊。

  他疏忽得太厉害,被一时烟火迷乱了神志。

  何家出来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谢之屿敲出一根烟,点上。他急需尼古丁让自己冷静,因为再多一秒,何氿就能看出他因为不安而颤抖的手。

  火苗在他手里短暂颤了颤。

  他咬住烟,仰头吸进鼻腔。

  冰凉的血液遍布全身,他恢复镇定:“最多十分钟,把你的人带走。”

  何氿给阿武递了个眼色:“没问题,兄弟。”

  今晚何氿赢得彻底,不废一兵一卒将最锋利的刀真真正正握进手心。他想,要不是这件事不能外泄,他一定会去椰林山庄给老头好好讲讲,他是怎么大获全胜的。

  也让偏心的老头切切实实夸他一回。

  他不是那么没用,和二哥比,并非一无是处。

  何氿挥挥手,阿武立即拖着人往外。

  那张被浸泡在鱼缸里的脸破烂了皮,无数细密的伤口正往外淌血。

  仔细看,几分钟前还完好无损的人此刻眼球暴露在外,鼻腔出现半段森森软骨。奋力挣扎过后,那人又烂回一坨泥,在地上拖出长长痕迹。

  忽然静下来的房间,鱼缸依然泛着诡异的幽幽蓝光。血迹在池子里扩散开来,像是往蔚蓝大海洒了一把红粉,不过几个浪潮,便被稀释得看不见了。

  食人鱼飞速摆动尾巴消失进黑暗处。

  充氧机咕噜咕噜往上冒出气泡,仿佛有张血盆大口在暗处打了个饱嗝。

  “出来吧。”谢之屿说。

  他的声音融进昏暗光线里,让柜门内温凝的心重重一沉。她甚至怀疑此刻拿市面上任何一台心率仪来测她的脉搏,都会当场爆炸。

  手不住地颤抖。

  终于,在第二声“出来”后,脚步声朝她的方向而来。

  咯吱一声。

  柜门被拉开的瞬间,她几乎是滚落而出。纤薄的后背对着来人,两片漂亮的蝴蝶骨因为惧怕而轻轻颤动。

  汗湿的长发贴在颈侧,仿佛刚才被按进鱼缸的是她一样。她没有抬头,宛若惊惧到不能自已的羔羊,视线直勾勾怔在那双锃亮的正装皮鞋上。

  皮鞋后撤一只,前脚掌抵地。

  这是单膝跪地的姿势。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落进她视野,将她贴在脸颊上潮湿的长发别去耳后。

  他丢了所有的不着调,面色容肃,就为了用此生最郑重的语气同她说一句。

  “对不起。”

  第87章 有我在

  一个呼吸是两秒。

  温凝在这两秒间一直在试图理解“对不起”所包含的含义。

  是保不了她推她入悬崖前的忏悔,还是为今时今日让她窥见到罪恶而悔恨。

  无论哪一种都表明,谢之屿对这桩肮脏的生意是知情的。

  有多早呢?

  是之前在游艇上问她“一劳永逸是什么”的那次,还是更早?或者从一开始他就知晓所有内情?

  不,不对。

  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如果是她猜想的那样,那谢之屿为什么要安排今晚让她进这个房间?这对他明明没有任何好处,她又不是同路人。

  逻辑完全不通。

  就像是两个人的手笔……

  两个人?!

  温凝身形一僵。难道那个引路的服务生不是谢之屿的人?那会是谁?

  这艘游艇上她认识的人不多,根本不需要排除。

  下一秒,她忽然抬头。

  也正是这一抬,她看到谢之屿比在唇边的手势——这是个噤声的姿势。

  她紧张地不由吞咽,所有想说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她不知道此时此刻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是用那双眼睛布满水汽的眼睛看他。

  她从未见过谢之屿如此陌生的模样。

  像黑暗里披着晨雾而来的教父,眉眼间全是整肃与悲凉。以至于让她联想到先前那句“对不起”,仿佛因他过错打碎了悉心照料的娇花,面对一地碎片和残枝烂叶,他出于本心地觉得痛。

  他痛,于是眼尾下垂,那道狭长的褶没入她从未见过的红。

  他朝她伸手。

  温凝在犹豫一秒后仍旧伸出。

  她能感受到对方像浸透寒冰般布满冷意的手,也能感受到冰冷之下粗粝又温柔的掌纹。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她说。

  脚下没什么力气,也许是在柜子里关久了,也或许是惊吓过度还未恢复。她在对方搀扶下努力站起。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想起过去在京城的那么多日子里,从蹒跚学步跌倒,到后来若干次摔倒爬起、摔倒再爬起。

  她已经习惯了自己拍拍尘土而后若无其事地起身,同旁人说一句:“摔跤而已,没事儿~”

  旁人会笑着说:“你还真是一如既往不服输。”

  她的所向披靡,在外人看来死不吃亏的个性,都是将自己坚实包裹的武器。

  这把武器明明已经握得很好了,几近与她化作一体。

  为什么……

  温凝握紧他的手。

  她的内心呐喊别在这时候搀扶她,这会让她变得懦弱。可是身体却不可控制地靠近。

  啪嗒一下,眼泪滴落在手背上,像晕开的水莲。

  温凝说:“没关系,我没怕。”

  可是搀扶她的人仍旧毫不犹豫把她抱起,带着他气息的西服将她整个颤抖的身躯兜在底下,坚固好似堡垒。

  “怕也没关系。”谢之屿垂首,抱着她的手臂逐渐收紧,“有我在这。”

  外面去而复返的耳朵终于离开门板。

  何氿朝阿武做了个走的手势,脚步轻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赌对了!

  何氿畅快地想:他才是今晚最大的赢家!!!

  ……

  回到客房,谢之屿踹上房门,又矮身用肩抵开墙面上的开关。

  房间里所有设施都被他检查一遍。

  确认无疑。

  他不嫌麻烦,只嫌浸在他胸口的濡湿干得不够快,嫌自己到关键时刻安慰人的话语格外匮乏。

  低头,埋在他胸口的脑袋依旧没动。

  她仿佛睡着了,长发落在他手臂上,安静得让他阵阵心慌。

  一直到他将人放到床沿,那颗脑袋才无力地动了动。她靠上颈枕,抬脸,露出过分寡淡的神情。

  心被重重揪了一下。

  谢之屿情不自禁伸出手,掌根贴近她腮边:“怎么这么看我?”

  眼眶好酸涩,温凝索性闭上眼:“谢之屿,你是好人吗?”

  她的声音微哑,与胸口那片濡湿一样,是在他怀里安静流眼泪的证据。

  他似乎被烫到,垂下手,默默握紧成拳:“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不知道。”

  今晚的事让温凝彻底乱了。

  她飞着飞着撞进一张大网,包裹她的除了阴谋就是危险。理智让她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感情却一再背叛理智。

  她闭着眼。

  眼泪不听话地从眼角滑落。

  “你们会杀我灭口吗?”

  谢之屿握拳的手几乎将掌心刺破,颈侧青筋因为忍耐而暴起。他不敢去碰她的眼泪,怕灼伤自己,可是内心更恐惧的大概是怕她会偏开脸回避。

  默了许久,他才调整好呼吸:“有我在,不会。”

  这句不会让温凝忽然睁眼。

  视线死死落定在他脸上,眼泪却仿佛断了线一个劲往外涌:“可要是有一天你不在这个位置上了呢?”

  所以他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谢之屿万分笃定:“那只能说明我爬得更高了。”

  “王八蛋!”

  温凝忽然愤怒,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牙齿没入血肉,她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少力气,只知道淡淡的血腥气混合他身上的薄荷味一点点涌进口腔。

  她被他的气息淹没。

  那些迷茫不安,那些惧怕和惶恐,还有居无定所的感情突然有了爆发地。

  直到牙关阵阵酸涩。

  咬够了,温凝松了下颌,抬脸蹭蹭他的颈侧,用气音又骂一句:“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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