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澳春潮_仲夏雨【完结】(102)

  屋内没开灯,在暮色沉重的楼道里,他整个人笼在黑暗中,身上的气息比这片暮色还要晦涩。

  “屿哥。”阿忠伸手,装着绿豆沙的袋子在他手里犹疑,不知道该不该递出去。

  他想问温小姐呢?

  想问现在要不要出发?再不出发该赶不上港口的烟火了。

  可是话到嘴边,触及到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眶,他咽回去:“这是温小姐说给你买的糖水。”

  视线下垂,落在阿忠伸出的手上。

  谢之屿一动未动,似乎在这句话里出了神。

  天知道数十秒前他听到楼道的响动,天真地以为她不走了,她回来了。

  可是换作任何时候的谢之屿,他都能一秒分辨出脚步声。是男是女,是轻盈还是沉重。

  他要怎样不清醒,才会混淆得这么离谱。

  “屿哥。”阿忠担心地喊他。

  他从短暂的出神里回到现实。

  似乎察觉到了气氛,阿忠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去港口吗?”

  “不了。”谢之屿终于开口。

  这才发现嗓音已经沙得不像自己。

  他接过绿豆沙,摆摆手:“明天开始,不用跟着温小姐了。”

  阿忠的眼睛在这句话里逐渐瞪圆。

  视线绕过谢之屿,望向这间房子。光线昏暗,可是阿忠视力那么好,他能看到房子里到处都有温小姐的东西。她的毯子,她的茶壶,她的发箍,她的玻璃花瓶,都好好放在原处没动。

  她就像出了一趟门还没回家。

  可是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在提醒他,温小姐不在澳岛了。

  她今天出门前,很认真地跟他道了别。

  阿忠张着干涩的嘴:“温小姐会回来的吧?”

  男人没什么情绪地看他一眼。

  这一眼里,阿忠看到自嘲。不是对着他,而是像透过笨拙的他,在嘲笑更笨拙的自己。

  他低头笑了一声,拍拍他的肩:“阿忠,她总要走的。”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这个道理谁都懂。

  谢之屿拎着绿豆沙关上门。身体无力地靠在门板上,他仰头,湿热从眼眶无声滑落。

  他居然错误地以为,自己是不会流泪的怪物。

  可是今天一天,不,是短短几个小时内,情绪崩溃了数次。咬紧牙,痛到剜心,呼吸不能。

  他撑住自己,在黑暗中一步步慢慢挪回沙发。

  那里有她喜欢的羊毛毯,上面沾了她身上的味道。他枕在上面闭眼,能想象到她还躺在沙发上的样子。

  她说:“谢之屿,天热了,毯子要不收起来吧?”

  他点头,却偏要呛她一句:“自己收。”

  很奇怪,今晚的街道过分安静。

  楼下熙熙攘攘的烟火气去哪了?

  为什么这片空间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她为什么不呛回来?

  路灯从百叶窗透进来,照着他过分安静的脸。下一秒,他忽然笑了,好像接收到了指令,开始认认真真将毯子上的流苏掖好,叠成四四方方一张。

  咔哒一声,是外卖盒打开的声音。

  他学着她平时松弛的模样,坐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那双长腿在逼仄的空间里委屈地盘在一起,他没管,倾身向前,闷头大口大口吃着这份绿豆沙。

  时间太长,冰镇的糖水成了常温。

  水珠顺着碗壁湿哒哒地往下滴。

  谢之屿无所谓。

  他本来就不是活得有多精致的人。

  可是今晚的绿豆沙做得实在敷衍,糖加得太少,舌头甚至能尝到苦味。如果不是因为他实在不是挑剔的人,绝对会吃不下去。

  老板为了早早闭店去看烟火而敷衍了事吧?

  下次去一定要嘲笑他手艺退步,不思进取。

  思绪乱七八糟。

  从绿豆沙,烟火,逐渐闷热的天,到下个月要上涨的油费,越来越拥挤的交通,巷子里跳闪不定的声控灯,谢之屿从来不知道自己是那么关心琐碎小事的人。

  他控制着自己的思绪,想遍万事,唯独不敢想她。

  直到这碗绿豆沙见底。

  谢之屿起身。

  站在这间房子中央,他看到了冰箱上的便签贴,上面写“要吃饭”。茶几下的抽屉,她写“少抽烟”。柜子上的药盒,不管他平时用不用得到,她都像跟菩萨请求似的,每一盒都念叨“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他走进卧室,床头有一枚她忘记收拾的珍珠耳坠。

  转道卫生间,那根他们共用的发绳落在洗手台上。

  他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直下。

  这间屋子的空白终于被填满,凉水冲刷过他的脸,打湿衣服前襟。

  他好像听到了来自港口的烟花绽放,也想到了临走前她问的关于未来的问题。

  她如何能不知道。

  他想的每一个未来里,都有她的身影。

  第130章 京城

  下了飞机,司机在外等候。

  已经很晚了。

  寻常人家这个点接完机只有往家走,疾驰在机场高速的这辆保姆车却没有过问她的意见,径直往医院方向去。

  温凝闭着眼靠在头枕上,脑子里思绪万千。

  相隔两千多公里,京城还没正式入夏。干燥的风从窗缝吹在脸上,宛若处刑。

  她关掉窗户,问司机:“医院有谁在?”

  “除了您母亲,这会儿应该都在。”

  两句话说完,司机将空调风口调小:“您是不是感冒了?”

  她嗓音一听就能听出不对劲来。

  温凝嗯了声:“过两天就好。”

  好在鼻梁上还有一副墨镜,要不然谁都能看出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眼睛彻底没法看了吧,光是睁眼闭眼这么简单的动作,她都觉得肿得困难。

  她自诩善于整理情绪,却堪堪在三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结束之前,才勉强收住眼泪。

  身体里的水份几乎随着眼泪一起流干了。

  嘴唇干涩,嗓音沙哑。

  现在的她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更遑论闷在胸口的痛还未散去,她没法去想关于澳岛的一切。

  其实忙一点也好。温凝想。

  车子停在医院楼下。

  这个点已经过了访客时间,她从另一侧VIP电梯上去,还没到病房门口,就听到有人在吵架。

  说吵架可能严重了点。

  她知道温正杉语气严厉时说话便是这个样子。

  他说:“老爷子的人脉你该用够了吧?”

  “大哥,我们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对方是什么人互相都清楚。”另一个声音说,“这里没别人,道貌岸然那套对我没用。这件事能成,是你的首肯。”

  显然,和他说话的是温卫民,温凝的二叔。

  “我道貌岸然?”温正杉冷笑。

  温卫民阴阳怪气道:“我做儿子的希望爸爸活一百岁怎么也不为过吧?”

  一门之隔,里边剑拔弩张。

  温凝的脑子却不合时宜地响起另一重轻漫的声音。

  “你这个爱听墙角的毛病,怎么也得改改。”

  她敲门出声:“爸,二叔。”

  这声爸喊得很别扭,自她种下怀疑种子之后,每一次这么叫他浑身都蚂蚁爬过似的难受。尤其是不当着面,她已经习惯了用“温正杉”三个字来称呼。

  可是她是温正杉的好女儿,她虚与委蛇的本事不比他差。

  “凝凝?”二叔率先反应过来,他咳嗽一声,恢复往常随和的模样,“好久没见到你,最近是上哪了?”

  温正杉也顺势望过来。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变得平和,他的严厉转嫁到温凝身上:“还知道回来?”

  温凝弯起眼。

  忽得想到自己还架着墨镜,于是改为提高唇角:“家还是要回的。爷爷呢?”

  “爷爷看到你会高兴的。”温正杉不耐道,“一会打个招呼再回家。”

  老头这段时间时不时进重症监护室,病情反复。

  在医院的日子白天是睡,晚上也是睡,有时候半夜醒了非要见到自家人,不然就动怒。

  今早见病床边只有保姆,一生气,差点又送去抢救。

  温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叫回来的。

  以这个大家族的理念,此刻孝子贤孙都必须在病床前待着。

  全家折腾一天,这会儿老爷子刚刚回到普通病房。

  来的路上,温凝已经问过司机情况。

  听到温正杉这么说,她异常乖巧地点头:“我好久没在,今天就不回去了,在这陪爷爷吧。”

  温正杉没拒绝,话语间也多了些耐心:“好。有心了。”

  待到凌晨两点。

  老爷子中途没醒,温正杉便先行离开。

  病房外偌大的会客室,只剩温凝和温卫民。温卫民有要事,第二天的早班机离京,只叫了司机回去取行李,今晚不打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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